出裁决,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大会接近尾声时,不动明王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代言人的裁决结果做出确认或修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在座的所有人提出新的年度规则调整。
他只是站起来,然后说出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不再参加这个会议。
以后你们自己选该选的人,做该做的事。
但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自己有资格违反这里的规则——请先确认我真的已经不在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从壁龛里拿起那把带裂纹的铁刀夹在腋下,踩着木屐穿过大厅中央的通道往门口走去。
木屐敲在榻榻米上发出极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从大厅深处一直响到门口,然后被门外的风声吞没。
没有人站起来送他,没有人开口挽留,甚至连一声“请您保重”都没有——不是因为无礼,是因为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被他最后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关于他的下落有很多种说法——有人猜他去了东南亚,有人猜他仍然留在东京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活着,还有人猜他其实早已过世。
但这些说法从来没有被证实过,因为他存在的唯一证据——那把刀刃上带有裂纹的铁刀——再也没有出现过。
极道大会在不动明王隐退之后又继续维持了好几届。
代言人照常主持,仲裁照常进行,所有人照常出席——表面上一切如故。
但井上很清楚,从不动明王最后一次走出那扇大门的那一刻起,极道大会的真正灵魂就已经消失在那片被风声吞没的木屐嗒嗒声里了。
缺少了那尊让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活神像,大会不过是一堆被摆成仪式的空椅子。
再往后,随着东京极道组织逐渐从传统暴力团伙转型为现代化的利益集团,大会的作用也变得越来越可有可无。
保护费变成了商铺租金,地下赌场变成了合法度假村,码头的灰色物流生意被包装成了国际贸易公司。
不动产开发、金融投资、餐饮酒店——这些合法产业在各大组织的收入结构中所占的比例逐年攀升。
当钱可以通过更安全的方式赚到的时候,没有人还想回到街头用刀抢地盘的日子。
而大会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街头时代的回归——它要求所有组织在同一个框架内协调行动,要求所有人在必要时遵守统一的决议,这在每个人都忙着赚钱的时代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没有人主动宣布退出,那等于公然挑战不动明王的遗训——这是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因为没有人能确定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真的从某个角落重新出现,又或者他早已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只等有谁第一个越过红线。
但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行动做同一件事:假装这个会不存在。
每年的例行大会被一拖再拖,从一年一次拖到两年一次,从两年一次拖到无限期搁置,所有组织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这件事。
没有任何人愿意给自己凭空选出一个爹来管着自己——这是极道世界最本能也最诚实的生存逻辑:没有人想被统治,除非有人强大到无法反抗。
而今天,仁和会会长忽然在电话里说出了这四个字。
井上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能让他主动提起极道大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他在龙崎真手里吃了亏,而且这个亏大到让他意识到,单凭仁和会自己的分量,已经挡不住那个从户亚留来的年轻人了。
所以他需要大会。
他需要在关东所有极道组织的面前把龙崎真推到灯光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个人是谁、背后站着谁、对东京的地下秩序意味着什么。
井上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庭院里的老梅正在落叶,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落在枯山水的白砂上,落在那些被精心梳理过的平行波纹中间,像是几道不该出现的笔误。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几片叶子被风重新卷起来吹到更远的角落,才转身走回桌前。
明天下午的茶,他得好好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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