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槐树巷的那间屋子。火炕还在,窗户还在,灶台还在。母亲坐在门槛上,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高碎。她看见希望,笑了,说:“回来了?”希望说:“娘,我回来了。”
他走进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跑,有鸡在叫。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他小时候的每一个下午。
母亲喝了一口茶,说:“希望,你瘦了。”
他说:“没有,娘,我胖了。”
母亲说:“胖了好。胖了好看。”
他笑了。母亲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口。阳光慢慢地移,从他们脚边移到膝盖上,从膝盖上移到胸口上。母亲的白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根根银丝。
他突然想起来,母亲已经不在了。这是梦。
可他不想醒。他怕一醒,母亲就不见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怕呼吸重了,会把这个梦吹散。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他小时候发烧时,她贴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不凉了,温温的,软软的,像他记忆里的那样。
“希望,”母亲说,“娘要走了。”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梦,可他还是揪了一下。他说:“娘,您别走。”
母亲笑了,说:“娘不走远。就在那边等着你。”
他说:“哪边?”
母亲指了指天上,说:“那边。你抬头就能看见。”
他说:“我看不见。”
母亲说:“你能看见。你心里有娘,就能看见。”
他想哭,可他不敢哭。他怕一哭,梦就醒了。他忍着,忍着,忍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母亲伸出手,帮他擦了。那手,还是温温的,软软的。
“希望,娘跟你说句话。”
他凑过去。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
“娘这辈子,不苦。”
他的眼泪止不住了。他说:“娘,您苦。您吃了一辈子苦。”
母亲摇摇头,说:“不苦。有你,就不苦。”
然后母亲站起来,端着那个搪瓷缸子,走进了屋里。他追上去,可门关上了。他推门,推不开。他喊:“娘!娘!”没有人应。
他醒了。
枕头上全是泪。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在地上画了一条亮亮的线。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书房。他打开那个樟木箱子,拿出母亲的那套寿衣。蓝色的棉布已经有些发黄了,可针脚还是那么密。他翻开里衬,看着那行字:“希望,娘走了别难过。”
他把寿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您说您不苦。您骗我。您苦了一辈子,可您说‘有你,就不苦’。”
“娘,儿子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做了您的儿子。”
那天上午,他让司机带他去了陵园。他坐在母亲的墓前,坐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梦里的母亲,坐在门槛上,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说:“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一直在。他永远不会走。
后来他把这个梦讲给孙子听。孙子说:“太爷爷,您梦见太奶奶了?”他说:“嗯。”孙子说:“太奶奶长什么样?”他想了想,说:“很好看。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
孙子说:“您以前不是说太奶奶不爱笑吗?”
他说:“她在梦里笑了。她以前不笑,是因为苦。她现在不苦了,所以她笑了。”
孙子问:“太奶奶现在在哪儿?”
他指了指天上,说:“在那边。你抬头就能看见。”
孙子抬起头,看了半天,说:“我看不见。”
他摸了摸孙子的头,说:“你心里有她,就能看见。”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母亲,没有坐在门槛上,而是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河面上飘着花瓣。母亲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朝他招了招手,说:“希望,过来。”
他走过去。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他走到母亲面前,母亲伸出手,拉着他。
“娘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那边。那边有好多人,都是好人。”
他跟着母亲,走进了那片光里。
那是希望最后一次做梦。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母亲。
不是母亲不来了。是他不需要了。他已经把母亲放在了心里,放在了一个梦够不着、但随时都能看见的地方。那里有一扇门,门口坐着一个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着高碎。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一根根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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