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穿上那身旧衣服,裹在带着阳光味道的小被子里,安稳地睡了一夜。
苦妹却几乎未曾合眼,黑暗中,她竖着耳朵,捕捉着怀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那轻浅的呼吸,偶尔的咂嘴,甚至是不安的扭动。
赵大嫂家这方窄小却稳固的屋檐,以及白日里乞讨来的奶水和衣物,并未能驱散她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这恐惧如同蛰伏在秋夜深处的寒露,无声无息,却能浸透骨髓。
她怕,怕这刚刚抓住的一点微光,会被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轻易掐灭。而生病,是她能想到的、最可怕的风暴。
接下来的两日,在赵大嫂的继续帮衬下,苦妹依旧抱着希望,在赵家庄里艰难地“讨生活”。
她不敢有片刻停歇,仿佛只有不断地行走、乞求,才能将那恐惧暂时压在忙碌的身躯之下。
希望似乎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吮吸别人奶水时,力气也足了一点。
苦妹甚至开始偷偷观察,看村里有没有哪户人家需要短工,哪怕只是帮忙剥玉米、晒菜干,她也想试试。
她不能永远做一只只会张嘴乞食的鸟儿。
然而,秋天的天气,孩儿的脸。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隔天午后,天色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和田野,带着湿气的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
苦妹正抱着希望从一户人家出来,那家的妇人奶水不多,只让希望吸了几口便作罢。
一阵冷风猛地灌过来,希望打了个激灵,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不再是偶尔的轻呛,而是带着一种撕扯的、连成一串的架势,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苦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慌忙把希望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用那件旧夹袄的前襟严严实实地盖住他的头脸,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赵大嫂家。
“怎么了?孩子脸这么红?”赵大嫂正在灶间烧水,看到苦妹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凑过来看。
希望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嗽,呼吸声变得粗重,鼻翼一张一翕。苦妹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那热度,透过她粗糙的指腹,像烧红的炭,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烧……发烧了!”苦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大嫂脸色也凝重起来,伸手摸了摸:“哟,是烫手!这秋风邪性,怕是闪着汗了(着凉了)。”她到底是经历过事的,比苦妹镇定些,“快,先抱屋里炕上暖和着,我去弄点温水给他擦擦身子,降降温。”
苦妹六神无主,只能依言把希望放在炕上。小家伙似乎极其难受,哼哼唧唧地哭着,声音不像往日那般清亮,带着沙哑和鼻音,眼皮也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苦妹解开他的襁褓,那身好不容易得来的旧衣服,此刻也被汗水和不安的踢腾弄得有些潮乎乎的。
赵大嫂端来温水,苦妹用软布蘸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希望滚烫的额头、脖颈、小手小脚。那小小的身体烫得像个小火炉,每一次触碰都让苦妹的心揪紧一分。
擦拭似乎带来片刻的舒适,希望稍微安静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咳嗽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剧烈,小小的身子因咳嗽而蜷缩起来,脸憋得发紫,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希望……希望!你别吓娘!希望!”苦妹崩溃了,她跪在炕沿,徒劳地拍着儿子的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怀中挣扎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饥饿、寒冷和屈辱都更令人绝望。
赵大嫂看着这情形,眉头紧锁:“这咳嗽得厉害,光擦身子怕是不顶事了。怕是……怕是肺炎啊!”
“肺炎?”苦妹如闻惊雷,她听说过这种病,在缺医少药的乡下,孩子得了肺炎,往往凶多吉少。
“那……那怎么办?赵大嫂,求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希望!”她抓住赵大嫂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本能。
赵大嫂沉吟片刻,脸上也显出难色:“这……庄上有个陈老倌,懂点草药方子,也不是正经大夫……要不,我去请他来瞧瞧?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这瞧病,也是要收点东西的,哪怕几个鸡蛋也行……”
东西?钱?苦妹浑身冰凉。她身无分文,连自己都是靠乞讨活命,哪里拿得出东西请人瞧病?她看着炕上因高烧和咳嗽而痛苦不堪的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我没有……”她喃喃着,眼神空洞。
赵大嫂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先别急,我这就去陈老倌家看看,说说情,看能不能先赊着,或者用别的抵……”说着,她解下围裙,匆匆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苦妹和昏昏沉沉的希望。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鬼手在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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