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在那家油烟熏天的小饭馆后棚,获得了一种脆弱的“安稳”。每天从黎明到深夜,她像一台沉默的机器,浸泡在冰冷的碱水里,与堆积如山的油污碗碟搏斗。
孙老板娘给的工钱极其微薄,但她至少能吃饱两顿饭,晚上有个勉强遮身的角落。她依旧死死抱着那个铁盒子,里面的钱增加得极其缓慢,但每多一分,她心里那点虚幻的安全感就厚重一丝。
然而,这种建立在非法滞留和底层边缘地带的“安稳”,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堡垒,随时可能崩塌。县城,并非她想象中可以轻易藏身的乐土。
变化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苦妹正蹲在饭馆后门外的阴沟旁,费劲地刷洗着几个粘着干涸米粒的大木甑。
突然,巷子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严厉的呵斥声、慌乱的奔跑声和孩子的哭叫声。
“查户口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尖利地喊了一嗓子。
苦妹的心猛地一缩,手里的刷子“啪嗒”掉进了脏水里。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公安,和几个戴着红袖箍的街道干部模样的人,正堵在巷子口,挨家挨户地盘查。
他们神色严肃,目光锐利,检查着居民拿出来的户口本和纸张,不时大声询问着。
“盲流!是抓盲流的!”旁边一个正在剥葱的老太婆惊慌地低语,手里的葱掉了一地都顾不上捡。
“盲流”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苦妹的心上。她瞬间脸色煞白,浑身血液都凉了。她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她可能就是这些人要抓的“盲流”!
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制服人员审视的目光即将落到自己身上。
不能被抓到!绝对不能!她听说过,被抓到的“盲流”会被关起来,然后遣送回原籍。原籍?她哪里还有原籍可回?李家庄那个早已没有她立足之地的“家”吗?还是那个恨不得她永远消失的冯家?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甚至来不及跟孙老板娘说一声,急忙跑回棚子里拿起那点可怜的衣物和藏在砖缝里的铁盒子,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冲了出去,也顾不上方向,朝着与巷子口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站住!那个女的!站住!”身后传来严厉的呵斥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苦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拼命地跑,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抽痛,汗水瞬间湿透了破旧的衣衫。
她钻进更狭窄、更肮脏的岔路,利用对这片区域勉强熟悉的一点地形,七拐八绕,拼命想甩掉身后的追捕。
她躲进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后面,蜷缩着身体,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从附近跑过,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敢稍微探出头,确认暂时安全。
但这仅仅是开始。从那天起,苦妹的“安稳”日子彻底结束了。她成了这座城市阴影里的游魂,开始了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
她不敢再回那家小饭馆,孙老板娘肯定不会为了她这个来历不明的“盲流”惹麻烦。她失去了唯一的饭碗和落脚点。
那晚,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县城边缘那些最混乱、最黑暗的角落游荡。
她不敢去任何可能被盘查的地方,最终,在一个废弃的、半塌的砖窑里找到了暂时的藏身之所。窑洞里阴暗潮湿,充满了尘土和未知生物的气味,但至少能让她避开搜寻的目光。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听说查户口和抓盲流的行动会持续一段时间,而且范围很广。
她白天尽量躲在人迹罕至的废墟、桥洞或者荒草丛里,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老鼠。只有到了深夜,才敢偷偷溜出来,寻找食物和水。
她怀里的铁盒子,此刻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依仗,也成了她最大的心理负担。她不敢花太多,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她找到最便宜的黑市粮票,去买一点点玉米面或者红薯干,找个没人的地方,用捡来的破罐头盒煮成糊糊充饥。
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去菜市场捡些被人丢弃的烂菜叶,或者去饭店后面的泔水桶里,冒险捞取一些尚且能入口的食物残渣。
饥饿,再次成为她最忠实的伴侣,而且比在工地时更加刻骨铭心。
她变得极其警惕,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肉跳。听到警笛声,她会立刻缩进最隐蔽的角落,浑身发抖;看到穿制服的人,哪怕只是邮递员,她也会远远避开,绕道而行。夜晚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有一次,她在一个桥洞下过夜,差点被几个同样无处可去的流浪汉发现。她听到他们醉醺醺的、不怀好意的议论声,吓得魂飞魄散,趁他们不注意,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在冰冷的夜里躲进了一个公厕后面,瑟瑟发抖地熬到天亮。
还有一次,她在偷摸煮东西时,被一个戴红袖箍的街道积极分子老太太撞见。那老太太警惕地盘问她,是哪里人,住哪里,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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