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金山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西山沟这潭死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又很快在生活的重压下恢复表面的平静,只在相关者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矿上按照惯例给了一笔不算丰厚但也足以让许多家庭眼红的抚恤金,并派人协助料理了后事。
那口薄皮棺材被抬出冯家院子,埋进后山坟地的时候,冯氏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昏厥过去,那悲痛是真实的,失去了儿子,等于失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依靠和全部的指望。
丧事办完,冯家院子陷入了另一种死寂。不再是往日那种充满压抑和咒骂的沉闷,而是一种失去了核心支柱后、摇摇欲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寂静。
冯氏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原本就佝偻的背塌得更厉害了,眼神里的精明和刻薄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恸和茫然所取代,但偶尔,那茫然深处会闪过一丝更加令人心悸的、寻找发泄口的疯狂。
苦妹在这个家里,变得更加透明,也更加尴尬。她依旧沉默地承担着所有的活计,但冯氏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咒骂和驱使她,更多的时候,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和对儿子的思念中,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自言自语,或者拿着冯金山生前的一件旧物默默垂泪。
然而,这种暂时的“平静”,并未让苦妹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压,让她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知道,冯氏需要一个为这场悲剧负责的“罪魁祸首”。而自己这个“丧门星”,无疑是现成的、也是最顺理成章的目标。
果然,在冯金山“头七”刚过的一个傍晚,那积压已久的风暴,终于猛烈地爆发了。
那天,苦妹刚挑水回来,将水桶放在堂屋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底下。冯氏正坐在门槛上,对着渐沉的夕阳发呆,怀里抱着冯金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石头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午苦妹摆放碗筷时,因为连日来的疲惫和精神恍惚,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着的、原本属于冯金山的粗瓷饭碗。
“哐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冯氏心中那座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悲伤、绝望和愤怒的火山!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悲恸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死死地、如同淬了毒的钩子般钉在苦妹身上!她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呈现出一种极其狰狞的表情。
“你个天杀的扫把星!丧门星!!”冯氏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从门槛上弹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你克死了我儿子!现在连他吃饭的碗都不放过!你是不是要把他在这世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才甘心?!啊?!”
苦妹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以往的狂暴怒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试图辩解,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不是故意的?”冯氏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喷了苦妹一脸,“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个专门克人的祸害!自打你进了我们冯家的门,这个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先是我那没福气的孙子没了,接着是你那短命的丫头片子,现在……现在连我的金山……我的儿啊!!啊……”
她说到痛处,捶胸顿足,嚎哭起来,但那哭声里充满了怨毒,很快又转化为更加猛烈的攻击。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苦妹枯黄的头发,用力向下一扯!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灾星害的!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代替我儿子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苦妹痛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被迫仰起头,看着冯氏那张因为极度愤怒和悲伤而扭曲变形的脸,感受着她指甲几乎要抠进自己头皮的力度,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凉。
“放开我……”她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你?做梦!”冯氏咬牙切齿,另一只手扬起来,狠狠扇在苦妹脸上!“啪!啪!”连续几个耳光,又快又狠,打得苦妹眼前发黑,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我打死你个丧门星!给我儿子偿命!!”冯氏一边打,一边疯狂地咒骂,将所有失去儿子的痛苦和对未来的恐惧,都倾泻在了这个无力反抗的女人身上。
石头被这场景吓得哇哇大哭,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苦妹蜷缩在地上,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耳光、拳头和揪扯。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绝望。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冯氏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需要一个为儿子死亡负责的替罪羊,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牺牲品。
冯氏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但眼神里的疯狂并未消退。她指着苦妹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滚!你给我滚!滚出我们冯家!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扫把星!看见你我就想起我惨死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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