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与母亲交谈后,苦妹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活气也被抽走了。她不再做梦,不再看向远方,甚至不再感到委屈和疼痛。
她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每天只是凭着本能起床,像一头被蒙上眼罩、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又一圈,重复着毫无希望的路径。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麻木中,反而显得快了。不知不觉,田埂上的野草枯荣了几载,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年轮又添了几圈。
那场席卷天地、饿殍遍野的巨大灾难,终于显露出消退的迹象。老天爷似乎终于收起了它的暴戾,雨水开始变得温顺而知时节,土地在经过漫长的饥渴后,贪婪地吮吸着甘霖,重新焕发出深藏的肥力。
生产队里,庄稼的长势一年比一年喜人。虽然饭桌上依旧少见油腥,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终究是稠厚了些,野菜团子里掺和的玉米面或红薯干的比例增加了,偶尔甚至能嚼到一丝实实在在的粮食的甜香。
村民们蜡黄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活人气,虽然依旧疲惫,但那种被饥饿折磨到极致的绝望和麻木,总算淡化了些。孩子们奔跑玩耍时,叫声也响亮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有气无力的哼哼。
整个李家庄,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像是从一场濒死的高烧中缓缓降温,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喘过了一口气,看到了活下去的一点微光。
李家的日子,自然也随着这大势,稍稍缓过了一点劲儿。
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时,眉头似乎不再皱得那么紧了,有时吃完饭,还会难得地咂咂嘴。
李赵氏数着她那小手绢包里的毛票时,虽然依旧抠搜,但骂人时那股子恨不得从别人身上刮下肉的狠厉劲,似乎也略微减弱了一丝——当然,这仅限于对除了苦妹以外的其他人。
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家宝。他的脸色红润了,个头窜高了不少,身上那件总是偏小的旧褂子终于换了一件新的,碗里的粥总是最稠的,偶尔还能偷偷得到奶奶塞给他的、炒得香喷喷的黄豆粒。
他的淘气也随着食物的充足而升级,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惹是生非,愈发地肆无忌惮。
然而,这一切的好转,如同温暖的阳光刻意绕开了阴暗的角落,丝毫没有照耀到苦妹的身上。
家里的饭食改善了,但分到苦妹碗里的,依旧是那最稀的粥底、最小最硬的野菜团子,甚至因为粥总体变稠了,她碗里那点稀汤寡水反而更显得可怜。
偶尔有一点油花或肉末,也绝无可能落入她的口中。李赵氏的理由振振有词:“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啥?糟践粮食!有点营养都得紧着家宝,他是男娃,是根苗!”
家里的活计,因为光景稍好,反而似乎更多了。连穿的衣服因为家人活动多了也更容易脏,所有增加的劳作,毫无意外地全都落在了苦妹单薄的肩膀上。她起得更早,睡得更晚,腰椎和肩膀的酸痛成了永久的伴侣。
她的衣服依旧是那些破旧不堪、补丁摞补丁的,鞋子破得大拇指都快露出来了,用草绳捆了又捆。李赵氏对她外表的辱骂也升级了:“死妮子!穿得叫花子一样,出去丢我李家的人!就知道丧着个脸,一点福相都没有!看着就晦气!”
仿佛家境稍缓,反而更加凸显了苦妹在这个家里的多余和不堪。她像这个家里一个洗不掉的污点,一件甩不掉的破烂,所有的好转都与她无关,她只配承受永无止境的劳作和越来越挑剔的责骂。
秀娟看着女儿依旧像棵缺水的小草般枯黄瘦弱,看着她在繁重的劳动下愈发佝偻的背,心里疼得滴血。
她有时会趁着婆婆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一点点稠粥拨给苦妹,或者在她深夜疲惫归来时,默默递上一碗温热的白开水。
但这些微小的、偷偷摸摸的温暖,对于苦妹来说,已经激不起任何涟漪了。她只是麻木地接过,麻木地吞下,甚至不再抬头看母亲一眼。
母亲那句“认命”早已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渴求理解和慰藉的火星。她知道娘心疼她,但这种心疼是如此的无力,如此的绝望,除了让她们母女一同沉浸在痛苦中,没有任何用处。
这天,家宝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罕见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惹得一帮孩子眼馋不已。
他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那帮小伙伴面前炫耀,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咂得啧啧响。
苦妹正背着沉重的柴捆从旁边走过,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家宝看见她,眼珠一转,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捏着一颗糖,走到苦妹面前,故意晃了晃:“喂,灾星,想吃吗?”
苦妹停下脚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家宝和他的伙伴们哄笑起来。“叫花子!馋死你!” “就不给你吃!略略略!” “灾星吃了糖,会不会把糖也变苦啊?”
家宝把糖纸剥开,露出里面晶莹的糖块,他作势要递给苦妹,却在苦妹下意识地微微抬手时,猛地缩回手,一把将糖塞进自己嘴里,得意地哈哈大笑:“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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