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西湖上的一艘画舫中,被恩准休假的薛国观望着远处的雷峰塔景色,对面前的陈奇瑜道:“陛下已经在为灭清的事做准备了?”
陈奇瑜赞同道:“肯定如此了。朝鲜局势阴晴不定,倘若真让那些不知轻重的小人夺权成功,到时候皇太极便可借此威胁山东,甚至能到日本去。”
“我听说日本这几年也不算太平,也有不服大明的几个诸侯闹事,虽说是让伊达政宗父子按下去了。可一旦找到机会,他们恐怕还是要闹事的。”
“所以如果朝鲜真跳反,灭清一事会麻烦许多。”
听到这里,薛国观忍不住有些恼火:“大明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他们竟然还要助纣为虐吗?”
“朝鲜日本那些贼子都是一丘之貉,根本不知礼仪廉耻!”
但气也就是气了,办法却是没有的。
关于朝鲜的事情,行营在前两天也给出了一个方案。那就是不废世子,但是予以警告,让他端正言行,亲贤臣远小人。同时再派一个大臣去王京(今首尔)监察,真发现了联合伪清的证据再行废立。
呈送朱批时,朱由检没有同意。
因为这样做,就等于是告诉所有人崔鸣吉是来杭州告状了。那就是出卖一个外国友人,让别人知道了:大明就这么对待自己老朋友的?
这跟项羽对刘邦说那句“此沛公帐下司马曹无伤所言”有什么区别?
所以朱由检的意思:要管就管到底,要么干脆不管,警告是个什么鬼?
至于派大臣去搞什么监察,朱由检更是痛斥这跟派了个“五星太上皇”有什么区别?现在可以选个忠实可靠的人,将来呢,能保证每个过去的大臣都忠实可靠吗?
长此以往,这不更加搞乱大明与周边国家的关系?最后朱由检撂下一句“绝不搞霸权主义”,廷议便不欢而散了。
陈奇瑜叹息道:“这事其实怨不得陛下,也怨不得我们,根本就是朝鲜那边的问题。”
“他们国王想废长立幼,自己被朝臣掣肘,也不想背骂名,于是想让大明来做这事,却一点罪证都不给。”
“就算大明强硬地废了王世子,那些联合伪清的贼子还要作乱,是不是还得大明帮他擦屁股?”
“既要又要还要,他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二人对着西湖又饮了一杯,各自开始发愁起来,竟然都觉得美酒无味。
要真的开始北伐灭清,假如就是明年,那袁崇焕方面的关宁军能不能搞定?
东风大炮现在产量具体多少,完全靠火炮是否可以实现对清军的碾压,减少伤亡?
若是朝鲜确实投清,那要不要先派兵过去镇压?
一旦开启战事,军费必然暴涨,那此前的军改是否暂停?以及各地仍有天灾,赈灾款也得按往年的惯例拨付,如此国库和地方财政能不能吃得消?
眼下新钞法发行,是否印钞解决?还是再发行国债?
问题太多,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大明又面对战争威胁,事情反而集中了起来,而且还一大堆。
说到底,还是朱陛下太全面了,又不想老百姓受苦,又要军事上有建树,这在封建时代本来就是很矛盾的。
想要打有钱的仗,甚至发动灭国大战,又怎么可能不对老百姓敲骨吸髓?
如果海运搞起来,又多一大笔收入倒也好说,可这不是才刚刚起步嘛?
“难办啊。”
薛国观用手抵着额头:“陛下雄才大略,宽仁爱民是好的,只不过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陈奇瑜也说道:“不错,倘若停掉赈灾款项,像以往那样让百姓自行寻找生路和移民,或是停掉黄河工程,许能拿出一笔钱应急,哪怕明天要开拔去打沈阳也不是不行。”
“只是现在北方天旱,南方大水,处处用钱,确实难啊。”
话完,陈奇瑜一阵心绪难平。
这话他也就是敢对好友说说而已,若真这样跟朱陛下进言,他这中书舍人乃至整个仕途都报销了。
薛国观头疼之余,选择去甲板处站着吹吹风。
要说这西湖美景确实不是吹的,碧波荡漾,杨柳春风,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
薛国观脱口而出:“当年苏东坡大学士做杭州知府时,这西湖还是一片沼地,木涸草生,后来他向哲宗皇帝请愿开挖西湖,方才让杭州重新有了这眉目。”
陈奇瑜也走到他旁边,点点头:“是啊,事在人为。欲把西湖比西子,谁敢信眼前这景色,在三四百年前只是烂泥潭?是前人引入活水,才有我们后人今日的享受啊。”
薛国观沉吟片刻,又说道:“正如九年前,你我何曾想得到,那时的大明会有今日这般光景?要打仗了恐怕军费不足,不是不知道从哪里搞钱,也不是有人贪墨,而是舍不得放任百姓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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