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更加不安,继而化作一股怒气:“陛下,这是不一样的!”
“我们对一些国家确实造成了伤害,但那是必要的牺牲和代价,在战争进行的同时,文明也随之传播。”
“那些人失去了很多,但获得了文明和进步的火种,这难道不是好事?陛下说我们是殖民者,是刽子手,但我们也是文明的使者!”
朱由检撇撇嘴,都懒得继续说下去了。
但不说什么,又好像是无言以对,于是他说道:“我大明在二百多年前,成祖文皇帝就已经派出郑和七下西洋,是为宣扬大明国威,也灭了很多无礼进攻的蛮夷,但没有建立哪怕一处殖民地。”
“费尔南,朕听说你在大明也待了多年,那你应该知道各国每年给朕进贡的是什么东西,大明又回馈给了他们什么。”
“所谓朝贡贸易,根本就是大明在贴钱做赔本买卖,甚至算接济一些穷国了。你们不也是瞅准这一点,觉得有利可图才过来的?”
“现在朕要回本搞点正常贸易,你们反而不愿意了。还跟朕扯什么法治、文明。朕就问一句,倘若大明的火炮威力不足,船不够大不够多,你们现在说的还是这一套吗?”
“所谓道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这番话说下来,费尔南与阿贝尔自然再次无言,连李标等人都觉得朱陛下讲得太露骨了。
多少遮掩一点吧?
朱由检又说道:“当然了,朕也知道你们今日过来,肯定是有诚意的。”
费尔南一听,以为有了希望,再次抬头。
结果他就听到这么一段令其浑身冰凉的话:“朕明白,凡泰西文明主导的国家,视其它信仰为异端,动不动就要搞什么鬼圣战,树一个道德牌坊入侵他国,烧杀淫掠。”
“只要能不讲理就绝不讲理,一旦讲道理就是被逼不得已了!”
费尔南受不了信仰被抨击,忙道:“陛下这话就过分了!难道我们信仰泰西的,还有泰西诸国都是那么可恶吗?”
朱由检道:“朕并非此意!如艾儒略、高一志、汤若望、利玛窦等人,他们在大明做得就不错,泰西文明也有诸多可取之处。”
“比如诸班机巧造物,火药、钟表、水利、远航大船等等,都是于国有用的利器,也是我华夏近百年未有重视的方面。”
“再比如你们的逻辑格物之学,如几何代数,从点到线,从线到面,公式定理都堪称巧妙。而华夏数学过去重在实用,以算为主;泰西数学以抽象为主,以理为主。相辅相成,各有所长。”
“至于文化艺术,人文精神,重视人性等等,更是解放庶民,反对禁锢压迫的进步之举。”
“朕对此都是有听说和研究的,自然不会一概排斥,以天朝上国心态来固步自封。”
费尔南与阿贝尔张大了嘴,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大明皇帝竟然对东西文化了解这么深?
朱陛下这一样接着一样的,对各种优点长处的分析,还有两边文化的比较,都如此完善和准确。
让他们自己来说,那都未必能说得如此详细和全面!
朱陛下却什么都知道!
说实话,费尔南作为东印度公司的高官,他是真见过世面的,欧罗巴各国那些君主,许多他虽未曾谋面也识得其人。
但说真的,能称得上如此开明有格局的,少之又少。
如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生性多疑敏感,内向且狠辣,相当精于算计。
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则沉迷艺术,大事都交给权臣,有钱都拿来资助艺术家,结果弄得现在帝国江河日下。
神罗皇帝斐迪南二世,一个狂热虔诚的天主教徒,永远都在琢磨上帝那些事,不断打压新教和非天主教徒,也把国家弄得不得安生。
英国的查理一世更不用提了,名声在欧罗巴都是臭大街的。
他们荷兰没有国王,如今实际统治者称为“执政”。现任执政奥兰治亲王虽然务实有手段,但跟眼前这位年轻皇帝比,差了又不是一星半点。
大明这位天子登基不到十年,年龄不到三十就有这样的见识,可以驾驭如此多的人才精英为己所用。
难不成上帝偏爱大明?
此时就连周围的大明文武都一时变色,未曾想皇帝本人每日奔波操劳,闲时钓鱼听曲,竟然还有空钻研这些。
这时间管理真是绝了。
实际上朱陛下这会儿心里是有些没底的。
因为本国史他学得差,西方史更是一坨。除了知道几个科学家的事外,他本人的文史修养不足以继续高谈阔论。
很多知识还是徐光启他们说的,偶尔串起一点前世的记忆。
继续聊下去就露馅了。
所以朱由检又马上说道:“费尔南,你现在可明白了?朕当然知道泰西之学的种种优劣,自然也会取其长处加以学习。”
“你们若是迷信人种信仰那一套,我们不妨赌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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