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阁老!”
码头处,李标对刚刚下船的来宗道深深行礼。
已经六十四岁的来宗道轻轻推开搀扶自己的家仆,上前拱手道:“李阁部,老夫已经辞任多年,何必还如此称呼我?”
李标道:“阁老,当初老师还在的时候,你们互为知己,我若不叫你阁老,也该称一声师叔,并无不妥。”
来宗道不置可否。
从接到圣旨,再到从绍兴大老远地赶到松江府,来宗道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前阵子有几个荷兰商人忽然登门要拜访,见不到来宗道就要见他儿子。
没多久锦衣卫便上门了,说是圣旨要他赶紧去一趟上海。
来宗道本来以为下船后依然是一批锦衣卫等着自己,没想到阁臣李标亲自迎接。
说明陛下对自己还是信任的?
亦或是欲扬先抑,爆发前先给个体面?
来宗道想起来自己已经多年不见朱陛下,当年请辞时也没来得及面辞。
想起自己为了反对度田分地的新政,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进谏,没成想朱陛下就回了五个字:“知道了。钦此。”
时隔多年,竟然还有机会面圣,也真是出乎意料了。
刚上马车,李标就开口说道:“好教阁老知道,浙江审案的结果出来了,李佺台、刘鳞长、郭必昌一伙,多年来串通福建的一些官员商人,沆瀣一气,甚至与荷兰、佛郎机(西班牙)这些外夷私下勾结。”
“如今有通敌嫌疑的刘鳞长已经被判斩立决,李佺台和郭必昌自首免死,最后是罢官流放了辽东。”
“其余同党还在细查,我与成尚书算了一下,大概还要处置三十来号人,至于胁从那些就先不问了。”
“福建那边也要处置,但已经交给卢阁部他去做。”
来宗道听下来,更加心事重重。
一个浙江刨出这些人,当真算得上是塌方式堕落了。
李标顿了顿,又说道:“刘鳞长那厮,竟然临了还想着负隅顽抗,要给阁老泼脏水,故意要陛下好看。”
来宗道拧紧眉头:“什么?”
李标又把李佺台和郭必昌口供里的一段话复述一遍,解释了那些荷兰商人忽然登门的原因。
来宗道一时间气息乱了,咬牙道:“竖子安敢!”
当官图的什么?除了荣华富贵,搞出政绩,最渴望的便是平稳落地。
自己在家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都多少年了,差点让刘鳞长这个毒计毁了道行。
若是陛下真的相信什么前任首辅通敌之类的鬼话,那自己这会儿坐的应该就是囚车了。
李标安慰道:“阁老放心,陛下也是愤慨不已,若非他自首坦白,差点要把他一块给斩了。”
但很快,来宗道意识到什么:“李佺台连这些话都说……还说了什么?”
李标一怔,眼神变得闪躲。
来宗道一下明白过来,用手摸了摸额头。
还是东窗事发了吗?
他刚刚还以为,朱陛下要他去松江府,是要趁机安抚,关心一下老同志。
但很快来宗道就清醒了:这哪里是崇祯帝君的作风?
两人不再说话,而是一路坐车到了位于上海县东的儒学宫。
朱由检将这里当成行在,主要还是看上了这里靠海,可以欣赏黄浦江,而且他钓瘾犯了,非要来甩几杆不可。
所以李标和来宗道没能在儒学宫内面圣,而是被告知皇帝本人去江边要钓鱼。
来宗道忍不住叹息:“陛下怎么越来越任性了?”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上海人会在这一天的晚上送灶神朝天,也就是所谓的祭灶。
皇帝白天去钓鱼,若是晚上回城,那护卫的队伍不是要跟百姓送灶游行的队伍撞上?
来宗道刚想说点什么,但一想到自己一个退休老干部,还扯这些做什么?又背着些嫌疑,皇帝不关押自己先行审问就算好事了,只好闭口。
李标也不多说什么,只好带来宗道往江边去。
果然,一到就找着了。
朱由检坐在一处浅滩上的小板凳上垂钓。
女官毛小柔在一旁煮茶,还有几个水性好的锦衣卫在旁侍卫。
王承恩远远地看到李标他们,便对朱由检道:“皇爷,人来了。”
朱由检握着鱼竿:“让来宗道和李师傅两个人过来就好,你们退一边去吧。”
王承恩应下,又让毛小柔等人退后。
李标上前俯首行礼,来宗道却直接下跪了。
“老臣来宗道参见皇帝陛下,恭问陛下圣安!”
李标一下讶然,连十步外的陈奇瑜、成基命、孙慎行等人都目瞪口呆。
又不是什么大场合,你跪什么?
六十多岁的老干部,还想举着骨头当火把,再拼一次?
但很快,李标等人也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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