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不是妇人之仁了?”
朝会散了以后,薛国观约卢象升到府邸小酌,说道:“郑芝龙反叛一事几乎昭然若揭,陛下为何还要冒险?”
“郑芝龙眼下是没有反叛的迹象,但若等圣驾到了浙江再反,那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吗?”
卢象升握着酒杯,说道:“廷宾,其实我也以为这当中有误会。”
薛国观不解道:“数万水师,难道抽不出一支千人小队去荡平双屿港?这能有什么误会啊?”
卢象升问道:“廷宾可听说过世宗时的浙江巡抚朱纨吗?”
薛国观心头一动。
双屿港上的外国人和海盗猖狂作乱,不是今年才有的,早在嘉靖年间就屡屡起事。
嘉靖二十六年,朱纨任浙江巡抚,提督浙、闽海防军务。打击海盗,申明海禁政策,并且聚集军队准备攻打双屿港。
如此一来,浙江和福建的一些从事走私海贸的富户便受到了损失,于是从中捣乱。
卢象升道:“我虽然是常州人,但也听说过一些当时的事情。”
“嘉靖二十六年,日本国派了个叫周良的使者过来进贡,后来当地的一些世家竟然借此做了文章,来弹劾朱纨。”
薛国观不解:“这是怎么说法?”
日本进贡是正常的事,还能有什么意外?
卢象升解释道:“因为周良来的时间不对。按理日本对大明是十年进贡一次,本应是嘉靖二十七年的春天到大明,但他们提前一年,在二十六年的三月就到宁波。”
“不仅如此,大明规定日本来进贡,船不能超过三艘,人数不可超过一百。周良的使团却一次来了六百人!”
“朱纨见他们来都来了,便令其先在宁波待着,等上奏朝廷另行定夺,同时对周良说明下不为例。”
“但当时福建就有很多人说朱纨这是违反了海禁政策和朝贡规定,以此弹劾他行事不法。还说他之前杀的海盗都是良民。”
薛国观目瞪口呆。
朱纨去浙江是要重新搞海禁来杜绝海盗祸患的。
闽浙的人就用海禁政策来弹劾朱纨。
魔法对轰了属于是。
这波操作对薛国观来说有些过于艺术了,他之前以为地方反对中枢的手段,就是拿什么“扰民”和“民生”的借口。
谁想到还能用朝廷的剑斩朝廷的钦差?
薛国观又问道:“后来呢?”
卢象升摇头叹息起来。
朱纨面对这些弹劾与地方上的反抗,自然是要申辩,同时还揭露了这些地方上官民勾结的现状。
世宗皇帝虽然沉迷修仙,但对人间的争斗还是清楚的。他一眼看穿是福建人和浙江人在陷害朱纨,以阻止朝廷打击走私。
世宗最后是选择相信朱纨,让他接着干。
朱纨得以继续剿灭倭寇。经过三个月的作战,终于荡平浙江沿海的数个海盗团伙,同时把双屿港完全拆毁和堵塞。
可最后嘛……
卢象升道:“朝中御史弹劾朱巡抚,说他一人担任浙江和福建两地的职务过于繁重,要求改巡抚为巡视。”
薛国观听明白了。
沉默片刻后,薛国观问道:“那些弹劾他的御史……不会都是福建人吧?”
卢象升叹息着点点头。
薛国观用手扶额:“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卢象升饮下一杯酒,苦涩道:“朱巡抚自知事情无可挽回,最后说了句:‘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他不愿受辱,果断服毒自尽。”
“两年后,世宗派人下去巡查,结果对方回来报告,说是浙江的海盗并不算猖獗,朱巡抚是在擅命杀人,滥杀无辜。”
“于是连跟着朱巡抚一起打海盗,拆毁双屿港的那些军官也跟着一起论死,无一善终!”
“自此闽浙两地的海盗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双屿港重建后也无人敢管。”
薛国观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一个小小的双屿港,竟然能牵动那么复杂的利益网络。
而且再发散一下思维,朱纨一开始因为违反海禁和朝贡政策被弹劾的事也相当耐人寻味。
嘉靖时,日本还相当重视和大明的朝贡贸易,不可能连日期、船队规模这种大事都搞错。
会不会周良的六百人使团就是一个陷阱,是故意给朱纨设的圈套?
那是什么样的势力,竟然可以让一个国家帮忙做局啊?
再想想双屿港上的西班牙人与葡萄人……
浙江和福建的商人,真是有点东西的。
薛国观起身,在原地踱步几下,问道:“阁部的意思是……郑芝龙如今的处境,跟当年的朱纨差不多?”
“叛国的其实是闽浙那边的官府和奸商?”
卢象升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敢断言。那边的情况过于复杂,郑芝龙能起家,全赖福建的本家支持。这次他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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