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襄在御前留下来自己的生物痕迹后,会场的气氛一下凝固起来。
朱由检翻阅手中的士绅名册,又说道:“左襄尸位素餐,革去锦衣卫官职,交由有司衙门审理其财产来源不明罪状,从重从严处置!”
霍维华与延安知府连忙起身应下。
其他士绅也都坐如针毡,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朱由检却依然不愿意轻轻放过,而是问道:“左襄有罪,与尔等无关,继续啊。”
士绅们互相看看,脸色煞白。
不是,还来啊?
“陛下今日是要把我们都赶尽杀绝吗?”
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站出来,声音洪亮地问道:“我等以为陛下真的要虚心纳谏,没想到陛下竟然是要把我等诓骗到此,传出去实在叫人寒心!”
薛国观等人皱眉,心想这是谁家部将,竟然如此生猛。
定睛一看,薛国观一下愕然。
因为眼前这个老者别人不知道,他一个陕西人可是清楚得很。
郝维持,陕西有名的大儒,少年时就钻研心学理学,以六经为本,见解独到,坚持讲学四十余年,文章气节,算得上是关西理学宗师了。
在他面前,莫说薛国观,怕是李标都要称一声前辈。
朱由检当然也清楚这人是谁,笑道:“老先生这样说,朕不明白。何况朕真的要把你们全杀了,何必诓骗?是大明律上罪名不够多,还是锦衣卫和东厂的刀子不够快?”
“大庭广众地这么搞,不是画蛇添足?”
顿了顿,朱由检继续说道:“而且左襄刚刚说话,真的为朝廷好也就罢了。他说什么百姓会趁机做旧宝钞来换新钞,简直荒唐!”
“新钞样式与旧钞完全不同,朕也说了无论是什么旧钞都一律回收,哪里还有必要去特意做旧?他分明是没事找事。”
“恐怕是想朕严查百姓手里的旧钞,然后给他一个收购旧钞的理由,届时好多换新钞来谋利。”
“朕当了八年皇帝,还会上他的当?”
这话一出,真让郝维持恍惚一下,发现自己的逻辑站不住脚。
既然如此,那就换议题。
郝维持又说道:“陛下,老夫听说:夫以海宇之广,亿兆之众,一人不可以独治,必赖辅弼之贤,然后能成天下之务。”
“陛下适才对左襄如此,不过是杀鸡儆猴,但四海之内的士绅多如牛毛,陛下何必总是用如此雷霆手段,如此罔顾民意当真有利新政,有利天下?”
你朱由检做得太过分了!
前几年国库缺钱,在江南杀了那么多人,治了那么多人,又收了那么多钱,那是为了北伐辽东,东征日本立威,大家不说你什么。
但在陕西这穷乡僻壤里,你还是不肯放过士绅阶层。
到底要干什么?
朱由检没开口,他也不用开口。
钱谦益立刻起身:“郝先生,皇上,天也。天复帱万物,川泽山薮,沴戾都容,行云流水,底滞都释。”
“陛下仁明并运,宽猛适宜,遇贤臣则包容收纳,遇奸贼也当严惩不贷,此天地循环正道也。”
“方才如那左襄,仰仗父辈权威,却不尽力为国,反而中饱私囊,唯利是图。人臣之负国,实自负也,自负之人,皇上不罚,也有天罚,你何必多言?”
郝维持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老叟,问道:“未请教这位大人是?”
钱谦益大方站出来,说道:“本官预算司主事,钱谦益是也。”
郝维持听后,忍不住呻笑一声:“原来是东林浪子钱牧斋,倒是失敬了。听闻阁下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实在老当益壮,老夫佩服啊。”
钱谦益的脸一下就有些挂不住了。
吵架还带人身攻击的啊?
一旁的吴三桂立刻喝道:“放肆!你个老匹夫,说的什么腌臜混账话,不知道这是在御前吗?”
郝维持丝毫不惧,盯着吴三桂便说道:“要说腌臜,钱牧斋的那些事不够腌臜?陛下愿意留他在身边,连老夫的几句调侃都容不下吗?”
吴三桂一时气恼,恨不得直接抢一把刀就砍死这老匹夫。
左良玉赶紧拉住他:“绍武伯冷静,陛下看着呢!”
此时的朱由检用手揉着眉心,俨然是有些疲累了。
知识分子麻烦就麻烦在这一条。
有些人是单纯的坏,有些人是单纯的蠢,也有的又蠢又坏。
但也有一部分人,是腐。
他们自己很清白,气节更不缺,不爱财不惜名更不怕死。
单纯就是……腐儒。
郝维持这种人,你就是让他们去体察百姓民生艰苦,他们也不会有半分感触,只会觉得是自己受了迫害。
张嘴动笔都在诉说伤痕,但绝不提这伤痕怎么来的。
朱由检终于说道:“郝维持,你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说朕对士绅苛刻,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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