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何画册上会有那些揭露杨忠爆破计划的暗语,为什么何象斗是断臂,为什么他要告诉自己余翾这号人。
合着他当初就是在提示自己!
钱谦益说了,倘若余翾与徐佛擅自相认,杨忠就会杀了他们其中一人,让另一人痛苦一辈子。
给他们相聚的希望,但一次次碾碎。
明明是两个等了彼此十几年的情人,本以为相隔天涯,其实只有一墙之隔!
吴三桂难以想象,何象斗在人瑞堂以书坊老板为杨忠经营情报据点,想到自己的心上人就在那堵墙后面时,会是什么心情?
他每晚听着归家院里歌舞升平,徐佛为杨忠所利用,靠美色招权贵时,何象斗又是什么心情?
吴三桂难以理解,为什么何象斗要忍下来。
他好想上去告诉徐佛:这个男人其实跟你近在咫尺!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是啊,苛责一个什么都没有,只会画画的书生有什么意思?
杨忠是魏国公徐弘基的管事,也是和宁院与归家院的实际老板。
这点身份在吴三桂看来没什么大不了,哪怕魏国公他都不怵。
但对何象斗和徐佛两个人来说,一个是靠卖画为生、背负逆案的书生,一个是从小寄人篱下的妓女。
于他们而言,徐弘基与杨忠就是了不得的大势力,也是不敢招惹的存在。
生离死别,都是拿捏在别人手上的。
徐佛真的怕自己逃跑,余翾就会死。余翾,也就是何象斗,他也怕自己偷偷跟徐佛相认后会给二人带来灭顶之灾。
如此下来十几年啊,恐怕都已经麻木了。
吴三桂忍不住“哎”了一声,弄得旁边的曹变蛟都吓一跳,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柳如是也很奇怪地看着他。
吴三桂不解释,而是强行拉着二人离开,关上了那扇门。
等一切安静下来后,床上的男人终于开了口:“是阿佛吗?”
徐佛看着何象斗空荡荡的袖子,点点头:“是我。阿翾,你变得好瘦……”
何象斗轻轻睁开眼,说道:“四年、七年、六年……快二十年了啊。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再见你的,只是没想到是你先见到了我。”
“对不起,阿佛,我已经不能为你画画,也不能抱你了。”
徐佛深吸一气,看到旁边的白毛巾,跪着转过身去,弄湿后轻轻拧干,为何象斗开始擦脸。
何象斗这才轻轻扭头,与徐佛对视起来。
二人看着彼此,十七年的光阴,一下好像变得特别短。
徐佛忍不住笑了:“你竟然留了那么长的胡子。”
何象斗也笑了:“不好看?”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跟你比,当然什么都是不好看的。”
“胡子都老长了,怎么嘴还是这么坏。”
“放诞风流,不可绳以常格。这是你当初对我的评价呀。”
徐佛还想继续说,但看着她的余翾已经成了今日这模样,终于是没有忍住,放下毛巾,趴在对方身上抽泣起来。
“我还以为……眼泪在那天就流干了。”
何象斗用被砍去手腕的手臂轻轻放在徐佛后背,一言不发,两行热泪却也已经涌出。
……
院子里,在听了吴三桂解释后,柳如是与曹变蛟也都相当沉默。
柳如是双手紧握,也不知道说什么。
或者说她有好些不敢说的话。
就因为神宗皇帝听信了别人的谗言,随意发动了教案,使得南京这边翻天覆地,生生把徐佛还有何象斗两人拉入了这痛苦的十七年。
天下间,又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
如果不是当今皇上宽厚,对过去的事不予追究,宽大处理,今日徐佛都未必有机会再与何象斗相见。
柳如是再次恨自己不是男子,否则非要入仕拼上一拼,做个敢抗争的官员,发一发声。
曹变蛟忽然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在这里守着吧。”
与他素有默契的吴三桂察觉到什么,问道:“老曹,你这是要去干嘛?”
曹变蛟道:“没什么,就是去刑部大牢。之前我们受了东厂李大珰的照顾,总要去道个谢。”
“顺便……我再让他好好招待一下那个叫杨忠的。”
“早就听说东厂知道很多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办法,马上就要走了,我想见识见识。”
吴三桂听后点点头:“嗯,也帮我谢谢李大珰,顺便替我也见识见识!”
曹变蛟应了声好便走了。
柳如是看着他们两个,只感到鼻头一酸,低下头捂着脸大哭起来。
……
五月二十六日。
盛京(沈阳)。
王天祥站在一个狗舍里,看着狗笼里那些朝自己不停狂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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