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要是有的选,朱由检也不想去演这么一个主动吃苦的圣君。
但雪地走了,雪山爬了,人质当了,土匪杀了……来都来了,那就全套来一次吧。
朱由检的心中,那冰层大概率可以过人……而要是可以直接过河,一切都有转机!
“朕知道很多人不想继续往前走了,也觉得感到米脂也没什么意义了。如今也只有朕做点什么鼓舞一下人心才有可能把士气拉回来。”
朱由检说道:“朕一时也只能想到这么个好办法。”
孙传庭几乎要哭出来了:“陛下,要是您真有个三长两短,臣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这个时候,孙传庭是真的共情了来宗道,原来伺候这个少年天子当真是难啊。
此时他真希望能有几个御史言官在场,可以帮忙一起劝劝。
但其实哪怕真有又如何呢?他们说的话,恐怕朱由检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
果然,朱由检说道:“伯雅,你跟朕从京城一直到这里,难道还不清楚朕吗?要是能让你们去,朕没必要亲自上啊。”
孙传庭一时语塞,他想用很多大道理劝劝,可他也知道军情就是最大的道理,张嘴老半天,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来。
朱由检又轻叹一声:“伯雅不要着急,朕只问你:这次西征去救卢卿、吴三桂他们有没有错呢?”
孙传庭摇摇头:“陛下救出那一万多精锐当然是正道,只是……”
“没有只是!”
朱由检说道:“若是对的事,那就去做,当时喜峰口的时候,朕也没有想太多,眼下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有一件,干嘛要畏手畏脚。朕堂堂天子,难道还受不了一点冬日的黄河水?它比皇太极还凶?”
谁都听得出皇帝陛下有点耍赖了,动不动就搬出喜峰口大胜怼赢皇太极的老本,问题是二者哪里有可比性啊!
偏偏他是皇帝,总不能说皇帝吃老本吧?
何腾蛟上前跪奏:“陛下要亲自过河,也请不要只身过去,让臣等一同陪着如何?”
朱由检摆摆手:“朕说了,你们只要握着绳子,让几个水性好的随时待命,万一朕一脚踩空,你们立刻救人便可。”
“朕千里迢迢跑出来,救又不努力救,走也不干脆走,不是在糊弄天下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孙传庭他们是真的没招了。
左良玉力气大,带头用手拉着绳子,身后还有几个大力气的士兵在后面,若是朱由检真的一脚踩空,也能马上把这少年天子拉出来。
更不用说还有几个水性好的在一边候着,以防万一。
所以这次以身犯险是有保障的,甚至可以说有明显的表演性质。
但皇帝肯亲自下场表演身先士卒地冬日渡河,挑战只结冰一天的河面,而且是为这些普通士卒打头阵……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哪怕别有用心也是用心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朱由检,一个个都忘了手中的事,数千人围在岸边,看朱由检在冰面上踏下第一步。
王承恩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祷列祖列宗保佑,黄宗羲则主动加入到“水下搜救队”中,说一会儿出事肯定下去把皇上捞出来,气得王承恩说他乌鸦嘴。
这些纷纷扰扰和复杂的目光,对朱由检来说都没有意义,他也不在意,踩在冰面上,心跳也逐渐平缓起来。
还好,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挺结实的。
朱由检继续向前,望着对岸的方向,整个人的思绪竟然飘了起来。
当皇帝以后,他从一开始的摆烂,到现在亲自上阵,整个人好像都变了。
可其实朱由检自己清楚:若是能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谁愿意出来风餐露宿?若是能安稳地睡懒觉,谁愿意背井离乡,颠簸流离?
他现在这么做,完全是被迫而已。
文官逼着他清算阉党,国库空虚到逼得他不得不去想办法搞钱,皇太极逼得他御驾亲征……
朱由检发现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相当没质量。原因则是当今天下大多数人过得都没质量。
朱由检当然可以学他爷爷万历,一直不上朝,只是在后宫里待着,贯彻一种绝对的无政府主义,也可以学他哥哥天气,把事情交给魏忠贤那些阉党,自己当甩手掌柜……
但朱由检前世是农村里走出来的大学生,一辈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懂得什么叫及时行乐,只知道先苦后甜,觉得只要有一个好文凭,好工作,苦了就能慢慢甜起来。
慢慢地苦着苦着,就苦成了985本科,又变成了名校研究生,又成了博士,再吃苦又成为院校的未来之星,导师的明星弟子。
许多学弟学妹羡慕他,可朱由检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只会向前而已。
朱由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身后又响起了一阵喧闹声,可他却顾不上去理会。
低下头,他发现冰面上倒映出一个身着文武袖,面容清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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