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足以撕天裂地的杀机,如同涨潮的海水,在即将淹没一切的时候,又诡异地缓缓退去。
夏擎天身上那毁天灭地的气势,收敛了。
但他周身的气场,却变得比刚才更加危险。
如果说刚才他是一柄已经出鞘,锋芒毕露的绝世凶兵,那么现在,他就是一座沉默的活火山。
外表平静,内里却积蓄着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岩浆。
那三百名玄甲天兵,敏锐地察觉到了老祖宗身上的变化。他们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这种状态下的老祖,比刚才那个杀气腾天的老祖,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小辈,你敢诓骗老夫!”
夏擎天那沙哑的,饱含压抑怒火的神魂波动,再一次在顾长安的脑海中炸响。
这一次,其中蕴含的审视和威压,比刚才强烈了十倍不止。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要刺入顾长安的灵魂,将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思想,都翻个底朝天。
顾长安的脸色,出现了一瞬间的苍白。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他知道,这是夏擎天在进行最后的试探。如果他有半点心虚,半点闪躲,迎来的,将是比刚才那一掌更彻底的毁灭。
他抬起头,直视着半空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
“诓骗您?皇叔,我为什么要诓骗您?”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与您无冤无仇,甚至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您。我诓骗您,对我有什么好处?激怒一位天人境的强者,然后死得更快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我只是……不想看到英雄的沉冤,被尘埃永远掩盖。不想看到一个为了大夏流尽了血的家族,最后落得如此不明不白的下场。”
这话,一半是说给夏擎天听,另一半,是说给府邸里那个女人听的。
府内,安乐公主的心脏跳得飞快。
她听到了。
虽然顾长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长街上,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英雄的沉冤?
家族不明不白的下场?
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完全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顾长安的这几句话,似乎精准地击中了夏擎天的某个要害。
果然,听到“英雄沉冤”四个字,夏擎天那刚刚稳定下来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兄长的一生,就是“英雄”二字的最好诠释。
镇压内乱,抵御外敌,开创盛世。
可就是这样一位盖世雄主,最后却死得那般蹊跷,那般窝囊。
这何尝不是沉冤?
夏擎天那冰寒刺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神魂的波动几乎要将空气凝结成冰。
“给老夫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成了!
顾长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当夏擎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着他已经从“必杀”的念头,转变成了“可以不杀”的谈判模式。
他赌赢了。
他赌对了先帝之死这个执念,在夏擎天心中的分量,已经重过了一切,甚至重过了当今皇帝的命令。
“理由很简单。”
顾长安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坦然无比。
“杀了我,这个秘密,您就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您追查了百年,一无所获。您觉得,除了我之外,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敢跟您提这件事,有能力告诉您真相吗?”
“杀了我,很简单。您一掌下来,我保证灰飞烟灭,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但那样一来,先帝的冤屈,就将成为永远的悬案。您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您的兄长?”
顾长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夏擎天的心防之上。
他没有去辩解自己为什么知道,也没有去证明自己话语的真伪。
他只是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夏擎天的面前。
我,就是你唯一的希望。
杀了我,希望就没了。
你选。
夏擎天沉默了。
他活了数百年,心智早已坚如磐石,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见过?什么样的天才妖孽没有踩过?
可今天,他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逼到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顾长安抛出的这个诱饵,太过致命。
它精准地击中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弱点。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长街之上,落针可闻。
那三百名玄甲天兵,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但他们的心神,早已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所吸引。
暗中观战的那些老怪物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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