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城,护国公府后院。
空气中,除了浓烈刺鼻的药苦味,还诡异地掺杂着一股……焦糊味。
赵珩半靠在引枕上。
那身象征着天下至尊、却也沾满了算计与血污的龙袍早就被扒了下去。
此刻,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雪白素绸中衣。
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这位大乾天子,仿佛被扒掉了一层皮。
他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削瘦了许多,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惨白的肤色在昏黄的烛光下,透着一股灰败。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一眨不眨地黏在床榻边的那道人影身上。
仿佛只要他一闭眼,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赵玥儿端着一只青瓷海碗,正局促地坐在榻前的小圆凳上。
她没有换上那些内廷送来的锦绣华服,依旧是那身穿习惯了的素色棉裙。
只是此刻,她那张原本清丽的脸蛋上,左一道右一道地抹着几道黑灰,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一头原本该戴满珠翠的青丝,只是用一根削得不太平整的木簪随意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扫过脸颊。
赵珩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端着碗的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哪怕在太州王府那个华丽的牢笼里,她也是被当成金丝雀养着的郡主。
后来逃出生天去了油田,那帮糙汉劳工更是把她当成活祖宗一样供着,一口一个“玥儿公主”叫着,谁敢让她干半点粗活?
所以,她的手白皙娇嫩,连一点茧子都没有。
可现在。
那双本该完美无瑕的手背上,赫然烫出了几个明晃晃的红印子!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黢黢的柴灰。
“呼——”
赵玥儿鼓起腮帮子,正对着勺子里的一口热粥用力吹着气。
那碗粥……
实在算不上好看。
没有御膳房的冰糖血燕,也没有太医院精心调配的人参莲子。
那就是护国公府后厨灶台上,用最普通的碎米、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粗肉丝,加上一把略显随意的葱花,熬出来的一碗民间糙粥。
这是赵玥儿此生第一次进厨房。
她拒绝了厨娘们的帮忙,为了亲自熬出这碗粥,差点把护国公府的后厨给点了。
“秦姐姐说了,你体内的余毒刚压下去,现在五脏六腑里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不能吃硬的,也不能吃太油腻的。”
赵玥儿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一边用那只拿惯了账本和算盘的手,笨拙且小心翼翼地搅动着海碗里的糊粥。
她是真的不会伺候人。
更不会做饭。
勺子在碗沿上磕碰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掩饰不住她的慌乱与紧张。
好不容易舀起一勺米糊,她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米油,生怕烫着了眼前这个虚弱的哥哥。
她凑到嘴边,用力连吹了三大口。
结果,一口气吹得太猛。
“啪嗒。”
几滴滚烫的的热粥,直接溅在了自己手背上。
“嘶——”
赵玥儿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猛甩了一下手。
“玥儿!”
赵珩原本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这位大乾天子,在毒发最痛苦的时候,在五脏六腑被毒液侵蚀得几乎要烂掉的时候,哪怕咬碎了牙关,都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可就在赵玥儿那声“嘶”传出的瞬间。
他彻底破防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想要直起身子去抓她的手!
可他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动作。
胸口那股被余毒肆虐过的经脉,随着他的强行发力,瞬间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呃……”
一声闷哼。
他刚刚抬起一半的身子,重重地砸回了引枕上。
“你是不是有病啊!!!”
赵玥儿吓疯了。
她顾不上手背上的灼痛,一把将那海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整个人扑过去。
“秦姐姐说了你不能乱动!你五脏六腑都快烂了你不知道吗?!”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听大夫的话!”
她凶巴巴地吼他。
那双像极了母后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赵珩僵住了。
他堂堂九五之尊,从来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不是有病”。
更没有人,会因为他乱动牵扯了伤口,急得像个小猫一样,哭得毫无仪态。
“朕……我没事。”
赵珩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抬起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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