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城,护国公府议事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长案上,摊满了山东各州县的册子。
田亩册、粮税册、军垦区花名册、水利工段进度册……一册压着一册,堆得像小山。
张守正站在案侧,正指着一张黄河沿岸新垦田图,仔细禀报着。
“公爷,来年春耕,齐州、淄州两地可以先放粮种,兖州那边不急,那边盐碱地太多,若硬种,种子撒下去也是白糟蹋。”
旁边几名山东主事连连点头。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说是官吏,看着倒更像刚从田埂上扒拉出来的农夫。
林川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图上轻轻点了点。
“粮种要跟上,耕牛更得重视。”
他抬眼看向众人。
“山东现在缺的不是地,是能把地种起来的力气,光靠那些流民去一镐一镐地刨地,这得刨到猴年马月去?”
一句话,说的十几名官吏都笑了起来。
他们此前大多都没见过护国公,跟着张守正去了开封,后来一路南下到盛州,跟护国公见得多了,也聊得多了,慢慢的,心里对这位不守常规、不拘一格、心怀天下苍生、万事以民为本的公爷,只有叹服和崇拜。
“公爷,早前张大人就反复念叨耕牛的事儿。”一名官吏开口道,“可牛实在太少,就算紧着繁育,一年半载也顶不上大用。”
“可不是咋的。”旁边几人跟着附和。
“这倒不用担心。”
林川笑道,“等明年开春之前,我会给山东调一批马过去,都是草原上好马,耐力足,虽然比不上老牛脾性温顺,不过总归比人刨地强得多。”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众官吏眼前一亮。
张守正笑而不语。
这件事,林川私底下跟他提过,只是没跟大伙说。
“不知公爷要调多少马过来?”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不多,三万吧。”
议事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三、三、三万?”
有人瞪大了眼珠子,也有人顿时红了眼眶。
三万匹马什么概念?
能顶三五十万个壮劳力了!
“俺滴娘哎……”
一声娘字刚出口,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公爷,小墩子公公来了。”
屋内声音一顿。
“小墩子?”
林川眉头微挑。
这个时候,小墩子不在凤仪宫伺候皇后,跑到靖安城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是。”
亲卫退下。
张守正站起身,拱手道:“公爷,下官等是否先暂避?”
“不必。”
林川摆了摆手。
“你们手里这些账,本来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多久,小墩子快步进门。
他一路跑得急,额头上沁着汗,进门后连气都没喘匀,便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公爷。”
“免了。”
林川看着他。
“凤仪宫出了什么事?”
小墩子连忙道:“回公爷,皇后娘娘传召,请公爷率山东各州县主事,即刻入宫。三省六部诸位大人,也都在凤仪宫候着。”
这话一落,屋里十几名山东官吏全都愣住了。
三省六部?
凤仪宫?
还要护国公带他们一起去?
皇后娘娘刚监国,就传召他们,这阵仗……可不像是寻常问话。
林川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皇后娘娘怎么忽然想起宣我们了?”
“回公爷的话。”小墩子苦笑一声,“淮北四州闹了灾荒,急报一道接一道送进宫里。淮州城外已经聚了流民,州仓快见底了,娘娘召集三省六部议赈灾,可诸位大人……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
林川皱着眉头,笑了笑。
“朝廷又不是没粮,前些日子抄了陈家,不是还抄出一大批钱粮?”
小墩子苦笑一声:“公爷,您是知道的,这抄的银子是入了国库,可粮食……不是全都归盛州官库了么?”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山东主事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干过实事的人,自然听得懂这句话里的门道。
银子在国库,粮在官库,灾民在淮北,账册在户部,运粮要工部,护送要兵部,分粮要地方州府……
看上去人人都有职责,真出了事,便人人都能推一句“不归我管”。
张守正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在山东杀过贪官,查过粮仓,也亲眼见过灾民饿到啃树皮。
所以他最听不得这种话。
“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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