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霈白低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半晌没说话,她比韩颖更清楚那种过分从何而来。
她家里遇到事儿时,苏梓那种不假思索的信任反而让孔霈白背负起了更重的心理包袱。
她怕自己说错话让人觉得忘恩负义,怕自己表现得不够热情让人觉得冷漠,怕自己提及任何现实困境会让苏梓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于是孔霈白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只会点头和附和的影子,连笑声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贝。
此刻韩颖问出来,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唉……”字。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实在不必再挑明,在座的几位,哪个心里不是一样的七上八下?
而在那扇紧闭的门后,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休息室不大,但陈设精致,靠墙一张低矮的软榻,铺着浅灰色的亚麻床品,窗外竹影正好斜斜映在纱帘上,光影摇曳如流动的水墨。
苏梓进来后便脱了鞋坐上床,屈起膝盖靠住床头。
她随手从果盘里揪了一串紫葡萄下来,一颗接一颗往嘴里丢,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却连葡萄籽都懒得吐,就那么囫囵咽下去。
苏梓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着窗外那丛竹子,视线却没有焦点。
李遇在门口站了两秒,观察了一下她的状态,然后去茶几上拿起水果刀和一只苹果,削得极仔细,皮从头到尾没断,薄薄一圈像条红色绸带。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到苏梓手边,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味道。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侧过头,眼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服气。
“老公,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呀?”
李遇笑着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很习惯的小动作。
“你都把情绪都写在脸上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苏梓还没来得及接话,盘腿坐在窗边地毯上玩拼图的糖糖忽然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插了一句。
“小舅妈,我感觉叔叔和姨姨她们和你说话的时候,面部表情好假呀……”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直白,反而比任何成人的分析都更戳中要害。
苏梓愣了一下,原本往嘴里送的苹果停在了半空。
她转过身认真看着糖糖,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
“哦?怎么假了?哪里假?”
她不是要为难孩子,是真的想听听这个还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小家伙,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可能忽略了的东西。
糖糖被问得有点卡壳,她揪了揪自己小揪揪上的皮筋,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吭哧吭哧地形容起来。
“小舅妈你说话的时候,她们会很捧场,说你厉害……就算是你讲错了什么,她们也会说你好厉害……人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反正就觉得,好假好假的。”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词汇量有限,只能反复用“厉害”“好假”这两个词。
但那种直觉般的敏锐却让李遇和苏梓同时沉默了,李遇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没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带着宽慰。
苏梓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糖糖的话像一面小镜子,把她自己隐约感受到却不愿深究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韩颖她们对她,确实已经没了当年的松弛。
她们夸她,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而是因为她是“苏梓”是大明星。
她们附和,不是因为赞同,而是因为害怕反对会带来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准确来说是怕被瞧不起。
这种被小心翼翼捧起来的感觉,说白了就是一种变相的疏远。
老话常说,“朋友还是老的好”,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有些老友,走着走着就只剩一个“老”字,那个“友”字的分量早就轻了。
她正陷在这些思绪里出神,肚皮突然又被轻轻顶了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明显些,像是小家伙在提醒妈妈注意胎教。
苏梓下意识把手覆在隆起的腹部,掌心里传来一阵温和的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缠人的念头从脑袋里晃出去。
苏梓看着李遇和糖糖,扯出一个笑来。
“算了,不想了,想的再多也没用!我只要你和家人陪着我就好了,管那么多干甚!”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响亮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洒脱。
她不是说给李遇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既然有些距离注定拉不回,那就不必硬拽了,手松开,各自在各自的河道里流着,也挺好。
苏梓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自踏入【竹影庄园】的那一刻起,这种疲惫便如影随形,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沉重。
她并非迟钝之人,从同学们刻意保持的距离,眼神交汇时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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