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书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照得那些泛黄的古籍愈发温润。
周鸿儒靠在椅上,手捧一卷《春秋》,看得入了神。
他今年已有六十,去年末辞去山长之职,每日只以读书、会友为乐,日子过得清净悠闲。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宁静。
“老师!老师!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
一个年轻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周鸿儒眼前一亮,立马整理好衣冠,在家人的搀扶下,来到前厅接旨。
当听到圣旨上“……兹闻紫薇书院周鸿儒,硕学鸿儒,品行高洁,特聘为宝郡王太傅,钦此。”的内容时,周鸿儒整个人都愣住了。
宝郡王太傅?
一股复杂而炽热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是激动,是惶恐,更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他曾以为,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便是教出了新帝。
“老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周鸿儒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仿佛又找回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能教导当今圣上的弟弟,是何等的荣幸!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
那位宝郡王,既然是陛下的亲弟弟,想必也继承了徐氏一族的聪慧。
或许不如陛下那般妖孽,但定然也是个一点就透的璞玉。
自己定要倾囊相授,将他培养成一代贤王,辅佐陛下,共创盛世!
怀着这样的憧憬,周鸿儒第二日便沐浴更衣,奉旨入宫。
引路的太监恭敬地将他带到一处殿宇前。
此地名为“文华殿”,乃是前朝皇子们读书之所。
殿宇宏伟,雕梁画栋,只是此刻看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太监在殿外停下脚步,躬身道:“周太傅,宝郡王殿下与几位讲官正在里面,您请进。”
周鸿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空间极大,光线充足。
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只是……这场景,与他想象中书声琅琅的景象,相去甚远。
只见三位身穿官服的讲官,正围着书案,一个个面色涨红,满头大汗,其中一位的胡子上甚至还沾着几滴墨点。
而在他们对面,书案之后,本该正襟危坐的宝郡王殿下,此刻却根本不在座位上。
徐安正趴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撅着屁股,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一群正在搬家的蚂蚁。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毛笔,时不时地蘸点口水,在蚂蚁队伍前面画一道水痕,阻断它们的去路,然后看着它们惊慌失措地绕道而行,发出咯咯的笑声。
周鸿儒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三位讲官也发现了他,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行礼。
“下官参见周太傅!”
“周太傅,您可算来了!”
为首的一位老翰林几乎要哭出来了,指着地上的徐安,一脸的悲愤与无奈:“您看看!我们正讲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殿下他……他突然就说要去体察民情,看看这蚂蚁是怎么‘取义’的!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啊!”
周鸿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向地上的徐安。
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那张脸粉雕玉琢,确实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神似,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深沉的锐气,多了几分孩童的顽皮。
“你就是我二哥请来的新老师?”
徐安扔掉毛笔,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毫无惧色地问道。
周鸿儒压下心头的错愕,按照礼制,躬身行礼:“老臣周鸿儒,参见宝郡王殿下。”
“免了免了。”
徐安不耐烦地摆摆手,学着徐飞的样子,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在他的白胡子上停留了许久。
“你的胡子好长啊。”徐安突然开口,“吃饭的时候,不会沾到汤里吗?”
此言一出,旁边三位讲官的脸瞬间绿了。
周鸿儒的脸也黑了。
他强忍着怒气,沉声道:“殿下,我们今日要学的,是《论语》。”
“《论语》?”
徐安眨了眨眼,“我都会背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下一句是,‘有朋自远方来,非礼也’!”
“是‘不亦乐乎’!”
旁边一个讲官忍不住纠正道。
“有区别吗?”徐安理直气壮地反问,“朋友大老远来看你,你还不请人家吃饭,不就是非礼嘛!”
“噗——”
另一个年轻讲官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周鸿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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