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使得王侍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都火烧眉毛了,还在乎什么头发会不会被燎到?
重农抑商……
可如今,大承的根基,不正是被这些他看不起的“商”,用一船船的丝绸、茶叶、瓷器,给撑起来的吗?
就连皇帝自己,不也封了徐家做“皇商”?
王侍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契书,又看看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老农。
他忽然觉得,自己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能还没这个斗大字不识一筐的老头子,看得明白。
“……此事,干系重大。”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我……我得再想想。”
他拂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老朽就不送了。”
徐老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王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王侍郎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加快步伐走出了徐府。
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擦黑。
饭菜早已备好,夫人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了几句,他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
他毫无胃口,扒了两口饭便放下了筷子,独自一人去了书房。
烛火下,他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却迟迟无法落笔。
徐老头的话,像魔音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动摇国本……
斯文扫地……
可另一边,是空空如也的国库,是虎视眈眈的北狄,是嗷嗷待哺的灾民。
他的一支笔,仿佛有千斤重。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父亲。”
是他的长子王瑜走了进来。
王瑜性子沉稳,颇有乃父之风。
“还没歇息?”王侍郎揉了揉眉心。
“见父亲书房灯还亮着,有些担心。”
王瑜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桌上空白的宣纸,“父亲可是有烦心事?”
王侍郎沉默片刻,将今日在徐家的谈话,以及自己的顾虑,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儿子会和自己一样,斥责此举荒唐。
没想到,王瑜听完后,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父亲,您还记得,陛下为何要力排众议,封徐家为皇商吗?”
王侍郎一愣。
“因为徐家能为朝廷赚钱,能为陛下分忧。”
“徐飞,更是陛下最看重的寒门臣子。”
“陛下是天子,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明白,何为国本。”
“所谓重农抑商,是太祖定下的国策。”
“可时移世易,如今的大承,早已离不开商路带来的财帛。”
“陛下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
王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立徐家为皇商,便是陛下放出的一个信号。他或许……早已有了变通之心,只是缺少一个契机,缺少一个能为他冲锋陷阵的人。”
“变法改制,向来是险途。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身败名裂。可若是成了……”
王瑜的眼中燃起一团火,“那便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对着王侍郎,深深一揖。
“儿子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揣测圣意。”
“但儿子相信父亲的判断。”
“此事,风险与机遇并存,如何抉择,全在父亲一念之间。”
王侍郎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一向认为有些保守木讷的儿子,今夜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敏锐和魄力。
功在千秋……身败名裂……
他枯坐了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王侍郎终于蘸饱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奏折的标题——《论开商捐以济国用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楚州,已是另一番景象。
城门的晨雾还未散尽,一股绝望而躁动的气息,已经黑压压地堵在了关外。
“开门!让我们进去!”
“楚州有粮!徐大人在里面!”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要饿死了!”
十万,甚至更多的流民,扛着他们最后的家当——
一些破烂的包袱和骨瘦如柴的孩子,沿着官道,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希望的微光,那光芒的名字,叫徐飞。
徐飞站在城楼上,清晨的凉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看着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的人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亲手打造的“楚州模式”,正在被这股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原有的安置点早已饱和,每一顶草棚里都挤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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