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拨到半夜。
伙计进来问要不要关门,他说不用。伙计问等谁,他说不等谁,就是开着。
城南青鸦门外的那个外门管事,把信放在桌案上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回信,也没有出门。
他只是坐着,看着那封信,直到灯油烧尽。
城西油坊的胡老六,那一夜摔了碗之后回屋睡了。
但他睡得不安稳,半夜里翻了几次身,最后一次翻身的时候,他坐起来,骂了一句什么,又躺下去。
天亮之前,城北那面城墙上,值夜的兵丁换了班。
换班的时候,一个老兵往北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荒原深处那点极淡的光还在,比昨夜更亮了一点。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那点光又淡下去了。
他没有跟别人说。
他只是把那杆枪往墙垛上一靠,搓了搓手,等着天亮。
……
张远带着队伍,往北走了一年。
这一年里,张远很少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总是走在最后,走在那四十来道身影之后。
走在一块被风磨平的黑石上,或是一处稍高的岩台边。他走得不快,也不出声,隔着一两里看他们。
张远在看什么?
他在看他们每一个人脚下的那层气。
一年前刚进荒原的时候,那些气还是散的。
每个人的气机只在自己身上走,走不到别人的位置上。
二柱的气在腿脚,阿满的气在双臂,石头的气在右臂骨里,小丫头的气散在全身。
那时候他们打一头旱兽要追半夜,杀一头铁背獾要伤两个人。
而这一年过去,张远看出的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那片荒原深处沉着的兵戈之气,再看那些气从地底往上翻带出来,散在风里,散在沙里,散在岩滩上。
散开的气没有人带,就一直在那里浮着。
可这四十来道人走过的时候,它变了。
二柱走在最前,他每一步落下,先垫一层,把浮在脚下的散气往地上一压,那层气平铺进沙里,把人托住。
这是“踏风”入了骨,不再是靠招式去借风,是那人的脚步本身成了风。
阿满走在二柱身后三步。
他的双手垂着,肩线是松的。
一年前他要用刀身把对方的刀势引开,如今他抬手就能做。
他走路的时候,双臂上那层白光已经从皮肤里透出来,不是贴在兵器上,是长在他手臂上。
石头走在阿满身侧。
他右手提着那柄匕首,匕首上的煞没有擦。
他这一年用这柄匕首杀过很多东西,那些煞混在一起,在刃上凝成了一层洗不掉的暗金。
石头的右臂骨骼里那层暗沉的气比一年前厚了一倍,而且已经开始往胸腔里渗。
小丫头走在队伍中间。
她一年前跟着队伍进荒原,要被人一左一右地牵着。
如今她走在自己位置上,步子很稳,气机在皮肤下连成一整片。
那个最小的孩子走在队伍最后。
一年前他连水囊都握不稳,脚踝上留着一圈铁背獾的牙印。
如今他那条牙印早就淡尽了,身上凝出一层极浅的兵戈之气,能稳稳地背起一根旱兽肋短棍。
张远看着他们走过这一年。
而在一年后的这一天午后,张远坐在一块三里外的岩台上,抬起头。
二柱走在队伍前,忽然慢了一步,把手抬了一下。
后面的人立刻停住。
张远顺着二柱手上抬的方向往北看。
那片岩滩的十几里外,有一片灰蓝色的人影。
约莫七十来人,整齐列队,腰挂同款刀鞘。
队伍前后有十几名执事走动,队伍最前悬着三个人。
>>>点击查看《从九品武卒到万世无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