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申请报告还没下来,上面却先来了新消息。
随着运动进一步深入,各地都在大规模动员干部下乡支援农村建设。向阳大队虽然偏远,也分到了一批。
人还没到,通知先到了——大队部要腾出几间房给新来的干部住,住房紧张的,要合并居住。
苏瑾年刚盖好的厨房和院子,首当其冲。
“推了?”祝婉玉坐在床边,手里的针线活掉在腿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瑾年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没回头,声音平静:“隔壁那间空房要住人,两家共用院子。咱们的厨房也得让出来,两家合用。”
祝婉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那间费了好大劲儿才盖起来的小厨房。灶台是新砌的,案板是新架的,连墙上挂锅铲的钉子都是苏瑾年一根根敲进去的。
这才用了多久?
“那……以后做饭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苏瑾年把火拨小了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合用就合用吧,小心点就行。”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玉儿,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现在这形势……”
他没说下去,但祝婉玉懂。
运动越来越紧了。这个时候,任何“特殊化”都是靶子。他们本来就是被下放到这里的,要是再被人盯上,就不是一封举报信那么简单了。
共用厨房虽然不方便,但至少安全。
祝婉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推就推吧。”
苏瑾年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就是有点心疼那个厨房。”
苏瑾年笑了,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等以后形势好了,我再给你盖个更好的。”
祝婉玉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院子角落里,那棵刚种下的小白菜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周后,新干部到了。
那天上午,祝婉玉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在缝。那是给肚子里孩子准备的,用的是孟舒云寄来的布料,浅蓝色的,软乎乎的。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中等个子,方脸膛,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背着个绿色帆布包。他身后跟着个女人,年纪差不多,圆脸,细眉毛,头发用橡皮筋扎着,手里拎着两个网兜,里头装着盆子暖壶之类的家当。
祝婉玉站起来,手里的针线活放到一旁。
“同志你好!”那男人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山东口音,“我是新调来的,温厚德,在大队政治处当宣传干事。这是我爱人,崔艳萍。”
他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的笑是实诚的,不像有些人那样假模假式。崔艳萍站在他身后,也跟着笑了笑,眼神干净。
“温干事好,崔大姐好。”祝婉玉迎上去,“我是祝婉玉,隔壁屋的。我丈夫苏瑾年在民兵连,这会儿上班去了。”
“哎呀,你就是祝同志!”崔艳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网兜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路上就听人说,隔壁住着个军医,还是个大美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话又快又脆,带着股热乎劲儿。祝婉玉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崔大姐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大夫。”
崔艳萍的目光落在祝婉玉隆起的肚子上,愣了一秒,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祝同志,你怀孕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还有一点点……祝婉玉说不上来,像是羡慕。
“五个多月了。”祝婉玉摸了摸肚子。
“五个多月……”崔艳萍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那圆鼓鼓的肚子上流连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哎呀,那你可得好好养着!以后有啥重活累活,你喊我!烧火做饭我都能搭把手!”
“谢谢崔大姐,我现在月份还小着呢,自己能干活。”祝婉玉客气地回应。
温厚德站在一旁,看着媳妇那副欢喜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把网兜重新拎起来,对祝婉玉点点头:“祝同志,我们先收拾东西。等苏连长回来,我再去拜访。”
“您太客气了,温干事。”
两口子进了隔壁屋,门没关,里头传来搬东西的声响。崔艳萍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老温,你看人家祝同志,怀了孕还那么好看……”
“你小声点。”温厚德压着嗓子。
“我又没说啥……”崔艳萍嘟囔了一句,声音小了下去。
两夫妻从结婚开始就想要个孩子,奈何一直没有怀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要孩子的心情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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