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脸在摇晃的灯光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只记得自己每次都喝得痛苦不堪,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而那老头,却始终气定神闲,一碗接一碗,喝得比喝水还利索,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奇异的、健康的红润。
“不……不行了……”梁子安舌头打结,感觉天旋地转,身体软得像根面条,直往桌子底下出溜,“你……你是人是鬼……”
老头稳稳地坐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鬼?老头子我顶多算个酒鬼。小兄弟,你这酒量,还差得远呢。心里头憋着事儿,光靠这玩意儿浇,越浇火越大,最后烧的是自个儿。”
梁子安趴在冰凉的桌面上,脸贴着油腻的塑料布,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绝望突然涌上来,混着酒精冲垮了堤防。他像个孩子似的呜咽起来:“呜……工作……没了……女朋友……也跑了……我他妈……就是个废物……除了喝酒……我还能干嘛……喝死拉倒……”
老头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等他哭声稍歇,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淡淡草药和醇厚酒香的气息笼罩了梁子安。老头伸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小子,死?那太便宜你了。想看看你心心念念的酒,最后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吗?”
梁子安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老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老头的手并未离开他的肩膀,那掌心传来的力量感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微妙的牵引。他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了起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任由老头半扶半拽地架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老地方”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梁子安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他发现自己被老头带着,正走向一条他从未留意过的、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小巷。巷子深处黑洞洞的,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投下模糊的光晕。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酒气,正从巷子深处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比小酒馆里浑浊的空气还要刺鼻百倍。
“这……这是去哪儿?”梁子安胃里一阵翻腾,想挣脱,老头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的胳膊。
“别问,看着。”老头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两人蹒跚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巷子深处。越往里走,那股酸腐恶臭的酒气就越发浓烈,简直像实质的粘液糊在口鼻上,令人窒息。巷子尽头,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黑黢黢的洞口像怪兽张开的巨口,那股让人作呕的气息正是从里面汹涌而出。
老头停下脚步,站在洞口边缘,指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回响:“喏,你心心念念的归宿,就在下面。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你的‘酒池’!”
梁子安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战战兢兢地探头朝那黑暗深处望去。就在他目光触及洞口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猛地从洞底倒卷而上,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腐烂酒味,几乎将他掀翻。他惊叫一声,本能地想后退,但老头的手却稳稳地按在他的背上,一股暖流透过掌心传来,奇异地将那刺骨的阴寒阻隔在外。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哪里还有什么狭窄的巷子和黑暗的防空洞?他脚下踩着的,竟然是湿滑粘腻、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池子”。但这池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水,而是黏稠、浑浊、不断翻滚冒泡的劣质酒精!刺鼻的酸腐气味浓烈得如同实质,熏得他眼泪直流。池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污般的泡沫和各种难以名状的腐烂残渣,像巨大的、溃烂的疮疤。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池子里的“人”。无数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皮肤蜡黄溃烂的醉汉,如同行尸走肉般浸泡在这腐臭的酒浆里。他们有的痴痴傻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醉话;有的痛苦哀嚎,双手徒劳地在粘稠的酒液中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有的则像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漂浮着,任凭身体在酒液中缓缓下沉、腐烂……他们的身体大多已经变形,皮肤被酒精侵蚀得布满红斑和水泡,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整个“酒池”弥漫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死气沉沉的腐烂气息。
“看见了吗?”老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梁子安的神经,“这就是‘酒池’!你以为你喝下去的是快活?是解忧?是琼浆玉液?呸!那是穿肠毒药,是腐骨蚀魂的烂泥汤!你看看这些人!他们哪一个当初不是和你一样,觉得喝两口没事,喝两口痛快?结果呢?醉生梦死,沉沦在这无间地狱里,人不人,鬼不鬼!他们的肝早就成了石头,他们的血里流的都是酒精,他们的魂灵,早就被这池子泡烂了!你,梁子安,再喝下去,下一个烂在这里面的,就是你!”
老头的话音刚落,离梁子安最近的一个漂浮着的“醉汉”似乎被声音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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