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遇着坎了,陷进泥里了,光骂没用,光怕也没用。得去‘看’,去‘懂’,才知道怎么爬出来。”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陈明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他想起自己被裁时的怨天尤人,想起失恋后的自暴自弃,想起陷在泥坑里时那满心的绝望和愤怒……是啊,光骂有什么用?光害怕有什么用?不正是自己陷在情绪的泥潭里,完全没想过怎么“看懂”这困境,怎么爬出来吗?
他看着白大爷平静的脸,看着那被重新包好的神秘石板,又看看这间简陋却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的老屋,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和力量感,如同那杯热茶带来的暖流,开始在他心底滋生、蔓延。外面的世界似乎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失败和挫折,在这个瞬间,忽然显得渺小了许多。
白大爷似乎看透了他内心的变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点欣慰的弧度。他不再多言,将布包重新锁回抽屉深处,仿佛只是收起了一件寻常的旧物。
这一晚,陈明睡在堂屋那张宽大的竹榻上,盖着白大爷给他找出来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气味的干净薄被。屋外是雨后山林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宁静,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火塘里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度。他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会彻夜难眠,但出乎意料,几乎是头一沾上那散发着清香的竹枕,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平静就包裹了他,让他沉入了黑甜乡。没有梦到城里的格子间,没有梦到上司冰冷的眼神,也没有梦到女友决绝的背影,只有一片安详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窗外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唤醒的。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他坐起身,只觉得浑身轻松,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堂屋里静悄悄的,火塘已经冷透。白大爷不在。
陈明起身,发现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金灿灿的小米粥,旁边是一小碟翠绿的腌萝卜条。粥碗下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毛边纸。他拿起纸展开,上面是几行用毛笔写就的、筋骨遒劲却又透着洒脱的字迹:
“陈明小友:
粥熟自取,食毕归家。
前路漫漫,心静则明。
陷泥之车,已置道旁。
白云聚散,皆是因缘。
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白某留字”
字迹未干,墨香犹存。
陈明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他默默地喝完那碗温热香甜的小米粥,将碗筷洗净放好。走出老屋,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天空湛蓝如洗,几缕洁白的云丝悠然飘过远处的山巅。他深吸了一口无比清冽的空气,大步沿着昨晚来时的山路向下走去。
果然,在昨天陷车的那个泥坑不远处,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稳稳地停在相对干燥坚实的土路边。车轮上的泥浆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车身甚至像是被仔细擦拭过,在晨光下反射着微光。仿佛它从未陷入过那个令人绝望的泥潭。
陈明站在车边,回头望向那处掩映在翠绿山坳中的灰瓦白墙。老屋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智者。没有看到白大爷的身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引擎发出熟悉的、带着点杂音的轰鸣,居然一次就打着了火。他踩下油门,面包车沿着泥泞渐干的土路,朝着陈家坳的方向驶去。车窗开着,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灌进来,吹拂着他的头发。后视镜里,那处山坳和老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层峦叠翠之中。
几天后,陈明在陈家坳的老屋里收拾着自己从城里带回来的、不多的行李。他决定暂时留在村里,帮衬年迈的父母,也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的路。村里空气好,人心也简单,虽然清贫,但那份久违的踏实感让他心安。
当他打开一个塞在角落的旧背包时,一个小小的、用干枯的藤条随意编织成的小挂件掉了出来,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书桌上。挂件只有拇指大小,编织得十分精巧,形状像一朵小小的、抽象的云。陈明拿起来,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山间老藤特有的韧劲和草木清香。
他愣住了。自己背包里绝对没有这个东西!难道是……那天在白大爷那里……?
他捏着这枚小小的藤云挂件,走到窗边。窗外,是陈家坳熟悉的田野和远山。天空湛蓝,几缕白云悠悠飘荡。他凝视着那些变幻的白云,仿佛又看到了老松树下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听到了那不成调却悠然自在的哼唱。那个叫白云叟的老人,那个雨夜的山坳,那块神秘莫测的石板,那番直指人心的话语……一切清晰得如同昨日,却又遥远得像一场奇异的幻梦。
指尖传来藤条温润而坚韧的触感。他忽然明白了白大爷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陷泥之车,已置道旁”。陷在泥里的,何止是那辆破车?真正被拉出泥潭、重新放回正道的,是他自己那颗迷失的心。
他把那枚小小的藤云挂件,郑重地系在了自己随身的钥匙扣上。藤云轻轻晃动,仿佛带着山间的清风和某种无声的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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