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方才在诗会上的事。
那些诗,那些掌声,那些目光。
韩墨的目光,方砚秋的目光,卢文的目光——还有台下那些百姓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盏盏聚光灯,把他照得无处可藏。
但他没有写诗。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又怎样?
他能写出“莫言盛世无饥馑,且看春风拂旧楹”吗?
写不出。他能写出“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吗?
也写不出。他能写出那首拿了第一名的诗吗?
那个什么“笙歌十里上元天,火树星桥不夜城”——他能写出这种东西来吗?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诗。
李白的,杜甫的,苏轼的,辛弃疾的。
那些诗,他读过,背过,抄过,但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它们不属于他。它们是别人写的,是别人在别人的时代里、别人的境遇中、别人的心境下写出来的。
他只是借了来,用一用,然后就以为自己也有了同样的才华。
这些年,他写了多少首?《将进酒》《青玉案》《石灰吟》......每一首都被人传诵,每一首都被人称道。可是那些诗里,有几句是他自己的?
他想不出来。
没有。一首都没有。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偷窃者。
偷别人的才华,偷别人的名声,偷别人的赞誉。
偷来的东西,用着不踏实。就像偷来的衣裳,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合身,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发光的鳌山。
灯火通明,璀璨夺目,像一座真正的、发光的山。
可是走近了看呢?走近了看,那些彩绢上画着仙山海岛、神佛鬼怪——画得再好,也是假的。
糊上去的纸,扎上去的竹篾,里面点着几百盏灯。好看,但不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辉煌的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装了好几年了,装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张银票还在,贴着皮肤,微微有些发烫。
一百两。陛下赏的。
够吗?请客吃饭,和珅说还要再贴一些。
贴就贴吧。
反正那些银子也不是他挣的。
琉璃的方子献上去了,蜂窝煤的事办妥了,城南的工程也收尾了。
他做的事,哪一件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琉璃方子是前世的记忆,蜂窝煤的配方是前世的常识,城南整治的那些法子——和珅教了他多少?
沈怀民指点了他多少?
欧阳羽帮衬了他多少?
他甚至说不出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曾经以为,这双手能抓住什么东西。能抓住名声,能抓住地位,能抓住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抓住的,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他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从木架上取下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木架,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巷子里走。
他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像一只驼背的鸟。
周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轼的。不是他自己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他自己能感觉到——嘴角弯了,但心里没笑。
走吧。
那些东西,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借来的,用过了,还回去了,就够了。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那些从钰门关一起爬出来的弟兄,那个在桃城等他回家的人,那个叫他“少爷”的丫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给他补课的师兄,那个骂骂咧咧的胖子和大腹便便的和大人,那个笑眯眯的三皇子,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十三,那个总在暗处盯着府邸四周的暗卫——这些是他的。
不是借来的,不是偷来的,是拿命换来的,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夜风凉凉的,带着一股烟火气——有人在烧炭,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点灯。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踏实。
不装了。装了好几年了,该歇歇了。
不是说不干了,是说——别再装了。
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些诗,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靠那些诗走到今天,够了。
以后的路,得靠自己走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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