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尿液里有盐分,有尿酸,有各种腐蚀性的东西。这些东西长期浸在砖面上,会慢慢渗进去,破坏砖的内部结构。砖的表面看着还行,其实里面已经酥了。一受力就碎,一碎就掉,一掉就露土。露了土,雨水一泡,夯土就松。夯土一松——整面墙就不稳了。”
他看着赵守仁,目光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
“赵师傅,您干了多少年这行了?”
赵守仁想了想,道:“回大人,草民从十四岁跟着师傅学艺,到现在——三十年了。”
周桐点了点头。
“三十年。那您应该比下官更清楚一个道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他指着那些被腐蚀的墙砖。
“这尿渍,就是蚁穴。别看它小,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可十年二十年呢?这些砖全酥了,雨水渗进去了,夯土泡软了——到那时候再修,就不是换几块砖的事了。是要把整面墙拆了重砌。”
他的声音沉了沉。
“到那时候,问责的第一人,是谁?”
赵守仁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桐继续道:“是用工部的银子请来的匠人,是签了字画了押的负责人,是——您赵师傅。”
赵守仁的嘴唇抿紧了,没有说话。
周桐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下官不是在吓唬您。下官在钰门关待过,见过金人的投石机砸在城墙上的样子。”
他看着那段城墙,目光里多了几分沧桑。
“那些几百斤重的石头,从几百步外飞过来,‘轰’的一声砸在墙上——您猜怎么着?有些地方,石头砸上去,只砸出一个白印子,城砖纹丝不动。有些地方,一砸就碎,整面墙哗啦啦往下塌。”
他转过头,看着赵守仁。
“为什么?因为后者里面已经酥了、松了、空了。表面看着好好的,里面早就不行了。”
他一字一顿地道:“这些,可不是儿戏。”
赵守仁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又抬起头,看着那段城墙,又低下头,看着图纸。
他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搓了又搓,搓得图纸的边角更卷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大人说的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诚恳。
“是草民想岔了。草民只想着赶工期,忘了这些……这些根本的东西。”
周桐点了点头,又道:“第二。”
他看着赵守仁,语气轻松了些。
“您也不想天天闻这个味儿吧?”
赵守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尴尬,有些无奈,还有几分“大人您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的释然。
“大人,说实话——草民在这儿干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但要说不想闻,那是假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
“草民手底下的那些年轻人,更不想闻。每次带他们来这儿干活,都有人捂着鼻子,干不了一会儿就想走。”
周桐“嗯”了一声。
“所以——先把卫生搞好。清理干净,散上石灰,把那股味道压下去。以后干活的人心情好了,活也能干得更细致。”
他看着赵守仁,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这些事,三天内能弄好吗?”
赵守仁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草民回去就安排人手,先把这一片清理干净。洒石灰,泼明矾水,把味道压下去。三天之内,保证干干净净的。”
周桐点了点头,又道:“弄好了,速度就能快起来。”
他看着赵守仁,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赵师傅,您记住——活要干得细,但不能拖。早一天干完,您和您手底下的人就能早一天歇着。多出来的日子,是喝茶还是晒太阳,都随您。”
赵守仁的眼睛亮了一下。
“至于之后的事——”
周桐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您把这一段修好了,让殿下看过,确认没问题了。以后的活,该怎么干,工钱怎么算,工期怎么排——都好商量。”
赵守仁看着周桐,又看了看旁边的沈递。
沈递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此刻看见赵守仁投来的询问目光,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大人说的,就是本宫说的。”
赵守仁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朝周桐和沈递深深行了一礼。
“大人放心。草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一段修得结结实实的。三年——不,五年之内,要是这儿出了任何问题,大人拿草民是问。”
周桐摆摆手,笑了。
“行了行了,别拼老命。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赵守仁直起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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