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既然沈渊没有追问,他也不敢多想,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走一步算一步。
队伍每经过一处,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东一个西一个的跪,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跪。
家家户户门口都跪着人——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穿着短褐的汉子,扎着羊角辫的孩童。
他们低着头的,有的把额头抵在青石地面上,身子微微发抖。
有的跪得笔直,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
还有的偷偷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被那光芒灼伤了眼睛。
一个老妇人跪在自家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旧棉袄,手里攥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她的头低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嘴唇一直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一个小女孩跪在她旁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跪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她的母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才稳住了。
街边的衙役们也跪了下来。
不是全部跪,是站在路边的那些,单膝跪地,手按铁尺,低着头,像一尊尊雕塑。
他们的职责是维持秩序,但皇帝从面前走过,他们都跪下了。
整个城南,一片寂静。
只有脚步声。
“踏。”
“踏。”
“踏。”
几百人的脚步声,合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从北往南,缓缓推进。
身后的官员们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交头接耳。不是大声说话,是那种压得极低的、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的嗡嗡声。
“这水渠修得确实好……”
“可不是嘛。以前一下雨,泥洼巷就成泥塘了,马车都过不去。”
“听说工部调了三百多个匠人来……”
“三百个?不止。我听说有五百多个。”
“不管多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成这样,不容易。”
“可不是嘛。和大人这回算是露脸了。”
“嘘——小点声。”
“那位周大人……就是写诗的那个?”
“对,就是他。听说他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后生可畏啊。”
“……后生可畏是一回事。关键是,他背后站着谁。”
“你是说……”
“嘘。别说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开了,消失了。
队伍继续往前。
沈渊走得很慢,每一处都要看,每一处都要问。
问他身边的大臣,问路边的衙役,甚至问跪在门口的百姓——“这房子住得还舒坦吗”“冬天冷不冷”“做饭方便不方便”。
那些百姓被问到的时候,一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的,语无伦次的,眼眶红红的,有的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沈渊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听他们说话。
听完了,点点头,说一句“好好过日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记得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肚子早已饿了,但没有人敢说饿
腿早已酸了,但没有人敢停下。
终于,队伍停在了临时衙署门口。
沈渊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城南临时衙署”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一个太监连忙上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传——城南诸官,入衙面圣!”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道看不见的波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周桐站在和珅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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