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一早,李乐出门,老李也没回来。
601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那一声“咔哒”在清晨的楼道里回荡,像是这个家此刻唯一的声响。李乐在门口站了两秒,摸出手机,给老李发了条短信,“爸,我走了。”
没有回复。大概按他说的,还在哪个所的值班床上补觉。
先到复大的宾馆,陪着老爷子上了市里来接人的车,直奔了茂名路上的花园饭店。
这栋曾经的法国总会,虽然改成了饭店,却还留着那股子混血的气韵。
奶白色的巴洛克风格的墙面上,岁月的痕迹像宣纸上的墨渍,洇开了,晕染了,反而有了层次。
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门,一瞬间,像走进了另一个时代。
高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却不刺眼,是一种被无数脚步打磨过的、温润的亮。
接待人员引着他们往二楼会客室走去。楼梯是柚木的,扶手上的铜饰磨得温润,踏上去有极轻微的“吱呀”声,不恼人,反倒添了几分真实。
墙上挂着黑白照片,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沪海,外滩的万国建筑,黄包车,穿旗袍的女子倚在石库门边,历史被精心地裱在这里,成了装饰的一部分。
会客室是间朝南的屋子,会客室不大,但高。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勾勒出繁复的图案,靠墙一排书架,摆的多是外文典籍和线装书,不像摆设,书脊都有翻阅的痕迹。
当中一组棕色皮质沙发,围着张檀木茶几,茶几上已备好茶具,一套青白瓷,壶嘴袅袅地冒着热气。整个环境设置的不像是领导接见,倒像是一场轻松的聊天。
哈贝马斯在沙发上坐下,从皮包里取出眼镜和笔记。
李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法式庭院,草坪修得齐整,中间一方喷泉,水声淅沥。
几株法国梧桐已经开始落叶,黄叶铺在鹅卵石小径上,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约莫等了十分钟,有人敲门。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个中年人,身板笔直,目光在屋里一扫,侧身让开。随后,一个身影当先走了进来。
七十出头,个子不高,清瘦,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脸是那种典型的江南文人面相,颧骨微高,眉骨突出,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种温和的审视。
那人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坐在窗边的哈贝马斯,嘴角一弯,绽开一个笑,朝哈贝马斯伸出手。
边上有接待人员低声介绍,“哈贝马斯教授,这位就是曹主任。”
“Professor Habermas,”那位开口,“Herzlich willkommen in Huhai。”(哈贝马斯教授,欢迎您来沪海。)
李乐微微一怔,这位说的是德语。
哈贝马斯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握着老人的手,微微侧头,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
“Ihr Deutsch ist sehr gut。”(您的德语很好。)
“哈哈哈,临时抱佛脚,就学了这么一句。”这位笑道。
那种谈判桌上练出来的从容和幽默,带着老派人特有的自谦,却分寸刚好。
“那也很不错了,带着柏林的口音。”
“您在复大的讲座,我虽没能到场,但拜读了讲稿,受益匪浅。”
哈贝马斯通过李乐翻译道了谢,又说。“沪海是一座迷人的城市,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现代的锐度。这几天,我感受到了这里人们的热情和学识。”
曹主任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热情是有的,学识,还得有像您这样的思想家来交流提高。”他说着,目光转向李乐。
李乐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曹伯伯好。”
曹主任打量着李乐,那目光里带着长辈带了点偏心的满意。
“听曹尚说了,行,能给哈贝马斯这样的大师当学术助理和翻译,比那不学无术的强。”
李乐笑着,“哪有,尚哥只是兴趣不在这儿。”
“别替他圆。”曹主任摆摆手,与其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我还不不知道”的认命,“不成器就是不成器。”
旁边几个人虽然一开始有些惊讶于曹主任对这年轻人的亲昵,但听到曹尚的名字,也都恍然。
一起跟着笑,恰到好处,既不让场面尴尬,又不让人觉得他们是在附和,这就是段位。
“咱们今天就是学习和交流,都别拘着,坐,坐。”
本来沪海方面安排了翻译,就坐在曹主任身后,面前摊着笔记本,随时准备开工。
曹主任看了那翻译一眼,又看了看李乐。
“让小李来就好。”他说。
李乐没推辞,在哈贝马斯耳边低声解释了几句。老爷子听了,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笑。
茶是新沏的。
龙井,玻璃杯里,一旗一枪,在八十度的水中缓缓舒展,像刚睡醒的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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