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楼底下的岗亭里,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头顶照得绿油油的。
有刚下班的人陆续从车旁走过,拎着或者背着包,脚步拖沓,脸上的倦意比夜色还浓。
李乐拉起手刹,车窗降下半扇,夜风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湿润的土腥气和凉意。
他想起上辈子刚来沪海那阵儿,有次加完班,已经是半夜,他站在路边打车,等了半个小时都没等到,最后坐了一辆黑摩的回去。
黑摩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裹着一件旧军大衣,在人民路底下隧道里开得飞快,而自己就一件薄薄的羽绒服,风灌进脖子,吹得人透心凉。
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买辆车。
后来他买了车,一辆三手的十七万公里的GTX,三万四。
那车毛病多,冬天打不着火,夏天空调不制冷,跑高速像在开拖拉机。
但很满足,觉得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开着那辆捷达,跑遍了沪海的大街小巷,去见客户,去喝酒,去赚钱。
看了看那刚下班去赶地铁的社畜的背影,李乐祝愿他目送地铁远走。
从副驾驶座上摸过半道上买的星冰乐,吸管插进去,啜一口,香草味的甜腻混着碎冰的刺激滑过喉咙,缩了缩脖子。
其实,这玩意儿也就图个凉快,真要论滋味,还不如街边小店三块钱的赤豆刨冰。
又伸手从后座拽过来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扒拉出来一本从大师兄那摸来的华师学报,找到那篇没看完的《吕惠卿构陷王安石的多重动因新探》,就着车内阅读灯昏黄的光线往下看。
作者是个姓陈的副教授,文章写得扎实,考据也细。
从《续资治通鉴长编》到《宋会要辑稿》,密密麻麻的脚注像蚂蚁排队。
“王安石变法,意在富国强兵,其学宗经义,重制度重构。”
“吕惠卿出身寒门,精于吏事,长于实操。二者本可互补,然安石性刚愎,每以圣贤自期,朝堂论政,常使同僚黯然失色。惠卿初为安石所拔,然久居其下,纵有建树,亦尽归荆公。及至权位渐固,乃生去安石之念。”
“此非单纯背主,实为寒门精英在完成原始积累后,必欲挣脱‘恩主—门生’之旧范式,争夺话语主导权之本能……”
李乐看到这儿,嘴角扯了扯。这陈教授有点意思,把千年前的党争用现代政治学的框架拆解,倒是新颖。继续往下看:
“更微妙者,在于面子郑智。宋时士大夫极重体面,安石每于御前直谏,语锋犀利,神宗虽纳其言,然时感难堪。”
“惠卿窥得此隙,乃以护君上威严为名,行构陷之实。其弹章中,屡斥安石倨傲、跋扈、使陛下不得展天颜,实则是将神宗潜意识中之不悦,转化为郑智攻讦之利器.....”
正看到关键处,车窗被敲响了。
“咚咚”两声。
李乐抬头,车窗外是老李的脸。路灯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眼袋浮着,一脸光亮,像是刚从油里捞出来。身上那件藏蓝夹克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按下门锁,老李拉开后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汗味先涌了进来。他坐进车里,关上门,长舒一口气,那气息沉甸甸的,带着疲惫的质感。
“来了多长时间了?”李晋乔问。
李乐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十点二十……不到半小时。”
他把学报合上,扔回后座,拧动钥匙,引擎低吼一声,车灯亮了,照亮前面那辆停着的环卫车的屁股。
老李没说话。李乐也没说话。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开了一会儿,拐上了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路两旁是法国梧桐,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晃动,像黑白电影的胶片。
“啥会啊,非得晚上开?”李乐问。
后视镜里,老李已经瘫在后座上,闭着眼,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班子会。”老李嘟囔着,“没办法,国庆前,治安、交通、消防、舆情,哪一摊子都绷着弦。一把手要统筹,其他人们各管一摊,白天都扎在一线,只能凑晚上这点时间碰头。”
“您这每天文山会海的,合着每日里在单位开会打熬筋骨?这身体,铁打的也扛不住啊。”李乐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缓缓踩下刹车。
老李终于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新到一地,情况不熟,人头不熟,工作套路不熟。不开会,不碰头,信息怎么对称?决策怎么落地?你该知道共识成本这词儿吧?会开得多,就是共识成本高,可没办法,初级阶段,只能这么来。”
李乐笑了笑,绿灯亮了,他轻踩油门,“我要是您,要有人问,李局,晚上七点开会行不?您就说,七点我没空,要不九点半吧。如果真就定了九点半,下次您再说,要不十点半?要是放假开会,您就专挑年三十晚上、中秋节晚上,反正,想拉我加班?可以,我就让您们这帮人知道知道什么叫热爱
>>>点击查看《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