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张脸都因此变得柔和了,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
“身体会老,脑子当然也会。记忆不如从前了,反应也不如从前了。昨天想起来的观点,今天可能就忘了。有些概念,以前能连续讲两个小时,现在讲四十分钟就得歇一歇。”
老爷子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但是,思考本身,不会老。或者说,不应该老。”
“思想的衰老和疲惫,却是可以抵抗的,甚至必须抵抗的。一个研究者,最可怕的不是在图书馆坐得腰酸背痛,而是在书桌前,大脑已经停止了真正意义上的思考,只剩下惯性的重复和乏味的自我引用。”
李乐等着他说下去。
“你读过威廉·詹姆斯吗?”哈贝马斯忽然问。
“读过一些。心理学原理,还有一些关于实用主义的文章。”
“嗯。詹姆斯说过一句话,思想的生命在于活动,不在于结果。我很认同。思考不是到达某个终点,而是在路上。你年轻的时候,以为思考是为了找到答案。后来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答案,要么是错的,要么是不完整的。真正有价值的,是你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不断修正自己、不断逼近真相的努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购物袋,形形色色,各怀心事。
“还有一个罗马的政治家,叫加图,老加图,知道么?”
“知道。他每次演讲结束,都要说一句我认为迦太基必须被摧毁。”
“对。加图八十岁的时候,还在学希腊语。”哈贝马斯看向李乐,“有人问他,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学它还有什么用?他说,我现在学的东西,可能来不及用了。但我不学,我的脑子就停了。”
李乐笑了一下。这老头,讲道理的方式,不像是大师在授课,更像是老友在分享心得。
“身体可以疲惫,可以衰老。”哈贝马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眼中闪烁着某种可以称之为“年轻”的光彩,“但脑子不能停。不是因为停下来就追不上别人,而是因为停下来,你就不是你了。”
“在我看来,一个研究者是否年轻,不在于他的生理年龄,而在于他是否还保有那种对世界的好奇,对疑难问题的着迷,对看似不言自明之物的怀疑勇气,以及……与他人进行理性对话、在碰撞中修正和深化自己观点的真诚意愿。”
“但这很难。”李乐由衷地说。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当然,我见过很多学者,年轻时才华横溢,中年以后就停滞了。”哈贝马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不是他们不想思考,是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一旦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脑子就进入休眠状态。”
“以后的日子,只是在重复已有的结论,用新的材料证明旧的论点。”
“那不是思考,那是维护。”李乐冒出一句。
“对,维护。”哈贝马斯点头,“维护自己的学术领地,维护自己的权威,维护自己的面子。这跟真正的思考,是两回事。”
李乐想起自己认识的一些学者,有些还在活跃,有些已经沉默了。
沉默了不一定是不思考,而是他们的思考,已经找不到对话的对象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有时甚至需要一点天真,那种相信问题总有更优解答、对话总能通向更深刻理解的天真。”哈贝马斯继续道。
“但它值得。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成为自己过去思想的囚徒,才能保持向新的经验、新的论据、新的视角开放。”
“改变世界或许需要诸多条件,但至少,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包括对我们自身的理解,这项任务,从未停止,也永不应停止。而承担这项任务,需要我们有一颗始终年轻的、跃跃欲试的头脑,和一颗……用你们中文或许可以说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李乐咂摸着这个词。
在德语哲学话语的精确性之后,用这样一个充满中式意象的词语来点破,有种奇妙的契合感。
“对,一颗未被犬儒和疲惫感完全侵蚀的初心。”哈贝马斯微笑道,“身体可以老去,但保持思想的敏锐和心灵的开放,是我们对自己,也是对所从事的职业,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你看,”老爷子指了指自己,“我每年都要和不同的人交流。”
“年轻人,其他领域的学者,甚至不是学者。他们的问题,他们的困惑,他们的视角,会逼着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假设。”
“这个过程很痛苦,因为你发现你以为已经解决的问题,其实根本没解决。但这正是思考的意义,永远在路上,永远不确定。”
车子拐进宾馆的入口。灯光更亮了,照在老爷子的脸上,那些皱纹像被雕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沉淀着时间的重量。
“李。”哈贝马斯看着他,说,“你还年轻。你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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