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换个身份接触,先建立信任。或者,从外围入手,比如他们常去的网吧、台球厅、小吃街、劳务市场,先混个脸熟。再不行,从像韩二哥那样的关键中间人入手,他是那片的地头蛇,又是开店的,消息灵通,也有一定威望,通过他,或许能打开一些缺口。”
惠庆不置可否,转而问,“理论框架呢?你打算用什么理论来统摄这些可能庞杂甚至琐碎的经验材料?”
“光是讲故事,描摹一群人的生存状态,那是报告文学,不是社会学论文。你需要概念,需要分析工具,需要把你看到的现象,和更宏大的理论传统对话。”
这个问题更核心,也更能考验一个研究者的学术功底和思维深度。
“理论方面,肯定需要大量、系统的文献梳理和反思。”李乐显然也深思过,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做了记号的一页。纸页边缘有些卷,蓝色的墨迹洇开一点,大概是写的手出了汗。
“初步的想法,是以社会空间作为一个核心的分析透镜。”
“列斐伏尔的生产空间?”惠庆插了一句。
“是,”李乐点点头,“空间不是容器,是产物。生产空间的同时,也被空间生产。我想借用这个视角,去分析这群人如何被城市的空间结构所塑造,又如何在其间寻找缝隙、建立据点、甚至进行微弱的抵抗。”
“而且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比如他们居住的城中村、工作的工厂车间、活动的街头巷尾、聚集的职高校园。更是社会空间,是各种资本分布、权力关系运作、社会机会配置在空间上的投射......以及,他们作为行动者,如何在这些被给定的、充满限制甚至排斥的空间中,进行日常的实践、协商、抵抗、适应,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构建属于自己的意义世界和生存策略。”
惠庆微微颔首,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而在理论程敏,我考虑从两个主要的维度切入,相互支撑。”李乐继续阐述,思路越来越清晰。
“第一个维度,是社会分层与社会流动。用资本理论,特别是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的分析框架,来透视这个群体。”
“他们匮乏的是什么资本?这种匮乏是如何通过家庭、学校、社区实现代际传递和再生产的?在教育筛选、职业准入、社会交往中,这些资本匮乏如何具体地转化为机会剥夺和地位固化?”
“同时,也要看到,他们并非完全被动,他们也在尝试积累属于自己的、可能非主流的资本形式,比如某种基于地缘或业缘的街头智慧、特定圈子内的社会声望、甚至越轨行为带来的某种资本。这里面有结构的限制,也有个体的能动性。”
听到这,惠庆拿起笔,捏过一张便签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听到李闭了嘴,指指他,示意继续。
李乐“哦”了一声,“第二个维度,是城市空间与社会正义。”
“等等。”惠庆停笔,“”列斐伏尔、大卫·哈维、苏贾?”
李乐点点头,“是,特别是这些人对空间的生产、空间正义的讨论。”
“分析城市化进程、城市规划、产业布局、土地政策、房地产市场、公共服务的分布,是如何在生产一种空间格局,这种格局在客观上将他们区隔在特定的、往往是不利的城市空间里。”
“这种空间区隔,又如何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社会排斥,限制了他们的生活机会和发展可能,塑造了他们特定的社会心态和集体行动的逻辑?”
“反过来,他们又如何通过日常实践,比如占道经营、非正规就业、特定的消费与交往模式,来争取、挪用、甚至反叛这种空间安排?”
李乐越说,眼睛越亮,语速也越快,仿佛那些在图书馆里冥思苦想、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的散乱念头,此刻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渐渐显出轮廓。
“当然,这两个维度不是割裂的。空间是资本和权力运作的场域,资本和权力的差异又反过来强化了空间的不平等......”
“我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连接点,比如,分析某个具体的空间-资本耦合机制,像是职高校园作为一个特殊的规训与排斥空间,如何塑造学生的文化资本认知;或者,像韩二那条小吃街,作为一个底层社会的交往与谋生空间,如何成为他们社会资本积累与运作的独特场域。”
惠庆一直安静地听着,写着.....等李乐告一段落,他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搁下笔。
“嗯,框架有了雏形。社会空间作为统摄性概念,分层流动和空间正义作为两个主要的分析维度,中间用具体的机制分析来勾连。这个构想,有潜力。”
只不过,下一句话锋一转,“但雏形终究是雏形。”
“你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急着跑出去做田野,而是先做扎实文献梳理。把这块学术地里,前人已经种过什么庄稼,收成如何,有哪些沟沟坎坎,有哪些地方还荒着,彻底理清楚。尤其是城市社会学、空间社会学、社会分层与流动、青年研究、教育社会学这几个板块,要重点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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