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等待老师点名的学生。
李乐想了想,“就是研究人为什么凑在一起过日子,以及凑在一起之后,又为什么吵架,为什么和好,为什么有人说了算,有人说了不算。往大了说,是社会结构、制度变迁、文化传承。往小了说,就是你跟你室友,为什么她早睡你晚起,你俩还能相安无事。都是社会学。”
女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人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还有人小声嘀咕,“听起来……好像挺有用的。”
“有没有用,得看你怎么用。”李乐笑了笑,“不过有一条,学了社会学,至少能让你在被骗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骗的。”
说完,他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继续上楼。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的。
丁承新站在楼梯口,看着李乐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身边凑过来的几个好奇的新生说:“别看了,走远了。”
“丁导儿,这人谁啊?”刚才那个问问题的女生凑过来,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收回来的光。
“我师兄,”丁承新推了推眼镜,“今年博三,咱们系的大仙儿。”
“大仙儿?”女生眨眨眼,对这个称呼充满了不解。
“就是……”丁承新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认为最贴切的解释,“平日里难得一见,神龙见首不见尾。可系里呢,又好像到处都有他的传说。发论文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而人脉广得离谱……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你们运气好,说不定这学期能听到他给你们讲课。”
“真的?他讲课厉害吗?”
“厉不厉害,你听了就知道。不过小心点,他这人点名让人防不胜防的……”
学生们“哇”了一声,眼里好奇更盛,纷纷回头去看,楼梯拐角却已空无一人,只有老楼陈旧的气息,构成他们对燕大、对社系最初的、略带神秘的印象。
李乐自然没听见这些议论。他上了三楼,沿着有些昏暗的走廊往里走。财务室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门虚掩着。
李乐走过去,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立刻回应,只有打印机单调的“滋滋”声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等了几秒,里面传来一个干涩的女声,尾音拖得有点长,透着股子被打扰的不耐,“进。”。
推门进去。
财务室不大,靠窗摆着两张相对的大办公桌,堆满了单据、账本和文件夹,几乎看不见桌面。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瘦小干枯的女人,正从一台巨大的CRT显示器后面探出半张脸。
江彩霞,江会计。
四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小干瘪,像一棵失了水分的豆角菜,偏偏生了一张颧骨高耸、嘴唇削薄的脸,看人时眼皮习惯性耷拉着,从缝隙里射出两道精亮挑剔的光,配合着那总像是嗅到味道,微微皱起的鼻子,活脱脱旧时当铺柜台后估价朝奉的神气,还是专挑毛病的那个。
社系著名的“鬼见愁”,其难缠程度,在所有行政人员里堪称顶流。任你是学富五车的教授,还是初出茅庐的青椒,更别提那些本科生、研究生,到了她这儿,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
来得晚了,说“明天再来吧,今天没时间了”,来得早了,又说“急什么,还没到上班时间呢”。
报销单据上差个签名、贴票格式稍有不合“规范”、课题经费使用说明写得不够“详尽”,都能被她轻飘飘几句话噎回来,让你跑断腿、磨破嘴。
连马主任有时在她这儿都讨不了好脸色,被噎得直翻白眼,还得陪着笑脸说“江老师辛苦了”。
每年被投诉无数,但依旧稳坐钓鱼台。无他,有个好爹好老公。
爹是当年社系的老书籍,桃李满天下,系里上上下下见了他都得叫声“老领导”,老公是如今新建的鹏城研究生院的领导,手握着不少让系里老师们眼热的资源和门路。这背景,这关系,搁在哪个单位都是惹不起的存在。
李乐这些年,没少跟她打交道。总结起来就八字真言:程序至上,寸土不让。偏偏你还抓不住她多大错处,一切都是“照章办事”,那章怎么解释,全在她嘴唇一碰之间。
李乐心里有数,所以从来不跟她硬碰硬。硬碰硬有什么意思呢?赢了,得罪人,输了,丢人。不如绕着走,走不通,就捧着走。
今天李乐本想着找财务主管王姐。王姐和气,做事爽利,最重要的,不难为人,还能帮你想办法。
可马主任说了,这次具体经办人就是江彩霞。
得,绕不过去了,心里叹口气,脸上却已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特有的那种亲热,又不至于显得过分的笑容,“江老师,忙着呢?”
江彩霞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眯了眯,在李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扫描仪在过文件,尤其在看到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夹、票据袋时,那眉头拧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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