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敏俊则显得更中立一些,推了推眼镜,“李先生的思考方式……很有意思。从国家体量、地缘政治、产业链格局这些宏观角度切入,确实是我们内部报告比较少用的视角。不过.......”
“企业战略终究要落在具体的业务、产品和市场上。您说的这些……隐忧,在可预见的未来,比如五年、十年内,真的会构成实质性威胁吗?三松现在在DRAM市占率超过30%,液晶面板和索尼的合资公司势头很好,手机虽然面临挑战,但全球份额依然稳居第三。在这种情况下,过度分散资源去应对一些……尚未发生的风险,是否明智?”
这问题很实务,也很犀利。
李乐笑了。他看向金敏俊,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金院长,您应该知道路径依赖这个词吧?”
金敏俊愣了一下,点点头。
“三松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李乐自问自答,“是压缩式增长,是追赶型战略,是政府扶植、财阀集中资源、在明确的目标上高强度投入。这套,在追赶期无往不利,因为路是前人趟出来的,目标就在那儿,只要比对手更快、更狠、更能熬,就能赢。”
“可如果,”他缓缓道,“路走到头了呢?”
“如果前面没路了,得自己开路了呢?”
“如果目标不再是具体的超过脚盆半导体、‘败索尼面板,而是在下一个十年活下去,甚至在下一个时代还能有一席之地.....这时候,那套打了胜仗的经验,还管用吗?”
金敏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乐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您刚才问,这些隐忧会不会构成实质性威胁。我的回答是,会。”
“金融危机之前,有人觉得南高丽的财团杠杆率是个问题吗?有,但不多。等觉得是问题的时候,IMF已经坐在谈判桌对面了。”
“我不是说三松马上要完。”李乐又强调了一遍,“我是说,三松现在站在一个坎上,从追赶者,变成了领跑者之一。”
“领跑者的游戏规则,和追赶者不一样。追赶者只需要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领跑者得自己看路,还得提防后面的人超车,旁边的人挖坑,天上会不会掉石头。”
“而三松的习惯,还是追赶者的习惯。看路看得少,挖坑更不会,至于天上的石头……”他笑了笑,“可能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可问题就是,现在三松自己就是那个高个子。”
这番话说完,连尹忠龙都不吭声了。
李建熙依旧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手交叉着,转着手指头,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许久,“你文章最后那段,价值观与时代精神的嫁接……是什么意思?”
李乐心里一动。老狐狸果然看到了。
“就是字面意思。”李乐嘿嘿笑道,“三松,或者说南高丽的大公司体系,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国家主导,集中资源,扶持几个巨头去国际上拼杀。这套模式在工业化追赶期很有效,因为它解决了资本不足和目标明确两个核心问题。”
“但现在,时代变了。”李乐看向窗外,“南高丽已经是发达国家了,这是社会契约在变。”
李乐转回头,看着李建熙,“而三松,还活在上一个契约里。”
李建熙的眼神深得像口井,看不出情绪。
李乐继续道,“当然,这问题太大,我一个外人,瞎说几句而已。但会长,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民众不再相信三松好,南高丽才好了的这个故事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们觉得三松不再是南高丽的骄傲,而是肿瘤了呢?”
“那时候,”他轻轻说,“要怎么办?”
“你说的是可能,是趋势,但我们做决策,不能只凭可能和趋势,得有更具体、更可靠的分析。”
李乐点点头,“尹总说得对。我这不是正式报告,就是一篇……胡思乱想的随笔。拿出来抛砖引玉,供各位批判。”
“再说了,我一个外人,对半导体和手机行业,懂什么?不过是站在岸边,看见水里好像有鲨鱼的影子,就大喊一声有鲨鱼!”
“至于那影子是真的鲨鱼,还是光线的折射,还是我老眼花了,得您这些真正的渔夫来判断。”
几句话,李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姿态放得极低,让尹忠龙和金敏俊一时竟不好再追问。
书房里又一次安静下去。
“呵呵呵,”李建熙忽然笑了,他缓缓抬手,挥了挥,像要驱散空中某种看不见的思绪,又拿起桌上那叠纸,慢慢折好,放在一边。
“年轻人敢想敢说,是好事。不过商业是实打实的战场,光有推演不够,还得有数据,有对策。”
“行了,今晚你们阿妈那边的Leeum美术馆的活动,”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富贞,你们去问问,需要帮什么忙么?准备一下,一起去。”
一直没说话的大小姐,目光在李乐和李载容脸上来回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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