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翘着的腿,往前倾着身子。
李乐转过身,激光笔点了一下屏幕,PPT翻到下一页,标题写着:“关系,不止是‘关系’——嵌入性:为什么交易永远不是纯交易。”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绕。”他转过身,面朝台下,“我翻译一下:你们刚才喝酒、打球、上课聊几句,最后促成合作,这个过程在经济学教科书里找不到。”
“因为经济学假设市场是冷冰冰的,价格决定一切,供需关系干净得像手术刀,人和人之间不需要认识,只需要报价。”
“但社会学不这么看。”李乐往前走了两步,从讲台后面走出来,刚才离的有些远,这时候有人才发现,这圆寸脑袋这么高?
“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八十年代写了一篇论文,题目我翻译一下,叫,经济行动与社会结构:嵌入性问题。这老头说了一句大实话,所有的经济行为,都嵌入在社会关系网络里。你跟你哥们儿谈生意,和跟一个陌生人谈生意,信任成本不一样,履约成本不一样,甚至价格都可以不一样。”
他指了指台下,“在座各位,谁敢说自己谈生意的时候,从来没因为这人我信得过这几个字,少签几页合同、少设几道风控?”
这回没人笑了。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前排那位被“英姐”,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李老师,你说的这个嵌入,是不是就是咱们常说的熟人好办事?”
李乐竖起大拇指,“精准。但是,熟人好办事这五个字,背后藏着两层逻辑。”
“那两层?”
“第一层,降低交易成本。这是经济学愿意承认的。第二层,社会关系的信任,可以替代法律合同的信任,这是经济学不太好意思说的。因为一旦承认这个,就等于承认市场不是万能的,价格不是唯一标准。”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微微变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到了一些人心坎里。
“我再问各位一个问题。”李乐目光扫过全场,“在座各位,有没有人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另一家报价更低、条件更好,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跟那个虽然贵点但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
沉默了两秒,后排有个声音闷闷地传来,“有过。还不少。”
“那你当时有没有算过,你多花的这笔钱,买的到底是什么?”李乐追问。
“放心。”那人答得干脆。
李乐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回到讲台边,翻到下一页PPT,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信任是最昂贵的商品。”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放心,在社会学里叫信任。这东西有意思,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做买卖的人都知道,它值钱。值多少钱?值你多付的那几个点的溢价,值你少签的那几页合同,值你在关键时刻打的那一通电话。”
李乐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不急不慢,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对这个世界观察之后的笃定。
“古代人更早看明白这个道理。”他拿起激光笔,点到下一页,上面是《史记·货殖列传》的一段话,他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字,念道,“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
念完,转过身,面对台下那些或懂或不懂、但都竖起耳朵听的面孔。
“太史公这两千年前写的这段话,翻译成现代商业语言,就一句话,市场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若水之趋下,水往低处流,什么时候需要人召它才流?不需要。交易的发生,是因为有人有需求,有人能满足需求,而他们恰好认识,或者通过某种方式认识了。”
“这就是社会学说的社会网络,”李乐声音微微提高,“你们以为互联网时代才有的东西?两千年前,司马迁就写明白了。只是他用的是各任其能、乐其事、不召自来这些词,我们换了个说法,叫市场机制、资源配置、自发秩序。词儿换了,底下的逻辑没换。”
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微微颔首,有人掏出笔,在面前的信纸上记了几个字。
那个老常,推了推眼镜,“李老师,你刚才说嵌入性,又说社会网络。这两个概念,有什么区别?还是就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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