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辣子拌醋里的咸菜,塞进嘴里狠狠嚼着,像在嚼那些人的肉。
“也从厂里找。那怎么找?里应外合呗!账面上做点手脚,库房里动点心思,运输路上玩点花样……那点土,跟长了腿似的,白天还在新山的料场,晚上就进了别人家的炉子。几年功夫,一个五百多号人的厂子,被掏得只剩下不到两百老弱病残。当地人有句俏皮话,说,”包贵歪着头想了想,“哦,说新山是燃烧自己,点亮别人的高风亮节。”
他“呸”了一声,吐出一小块没嚼烂的辣椒皮。
“高风亮节个屁!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怎么回事?可那几年,就这风气....有门路,有关系,不把公家的东西往自己兜里划拉,人家得骂你傻逼!有人把这事儿捅到包克图钢铁那边,你猜怎么着?”
包贵看着李乐,李乐摇摇头,把烧麦吹凉了些,放大小姐的碟子里,又给点上醋。
“包钢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正搞什么主辅分离、瘦身健体、分流增效,一摊子烂事儿,哪顾得上一个半死不活的辅业小厂?之后,又有‘高人’那么一指点,干脆,借着成立包克图钢铁稀土公司的由头,来个顺水推舟,乾坤大挪移,把新山剩下那点还能用的设备、还有点本事的技术工人,一股脑儿划拉划拉,全给转到新公司去了。”
“新山这壳子呢?成了不良资产,非主业,可剥离、可出售的玩意儿。”
“卖了?”李乐往嘴里塞了口沙葱烧麦,味儿不错,就是这只里面的羊肉,有筋。
“可不么,连地皮带剩下那些老掉牙的设备,再加百十来号没处去的老职工,打包处理给了一个浙省的老板,服务员,不说有西瓜么,这桌来点儿西瓜!!”包贵说着,冲过路的服务员招呼一声,又转回头,继续道,
“平心而论,那老板人不错,是真想干点事。投了钱,更新了部分设备,还带来点新技术。人家在海外有点渠道,就把厂子从原来那种粗分离,转型搞起了烧结钕铁硼的粗胚,年产能有五百吨。那两年,厂子眼见着有点起色,机器又转起来了,烟囱又冒烟了,账面上也见了点红。老职工们都说,天总算要亮了,结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包贵叹了口气,“就在那老板准备再投一笔钱,往钕铁硼永磁材料精细加工升级改造的节骨眼上,出事了。回老家过年,撞了大运,人么,没抢救过来。”
李乐听到这儿,眉头也皱了起来。大小姐更是轻轻“啊”了一声。
“之后呢?”
“之后?那老板的媳妇儿,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家庭妇女,孩子还在上初中,天塌了,哪还有心思和能力管千里之外的一个厂子?可这厂子摆在那儿,机器要维护,工人要吃饭,欠的账要还,就是个烫手山芋。没办法,只好托中间人四处打听,想找个下家接手,好歹挽回点损失。”
“于是,天空一声巨响,包贵闪亮登场?”李乐的一句话,让包贵表情复杂,像是得意,又像是懊悔。
“可不,我这冤大头,就闪亮登场了。”
“我那时候,也是被架起来了。中间人是老朋友,请我喝酒,说有个厂子,效益不错,技术先进,就是老板没了,孤儿寡母守着,可怜。让我去看看,当是散散心。我就去了。去了之后,那老板娘拉着我的手,哭。说孩子他爸这辈子就这点心血,舍不得扔,可自己实在撑不住。又说这厂子,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能挣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头,又放下,“我一看,设备是新的,技术是新的,订单也有,那两年稀土行情也确实好。心一软,手一热,溢价百分之十,就收了。”
“心一软?”李乐斜他一眼,“你包贵什么时候是心软的人了?”
包贵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那什么,不是看人孤儿寡母么。再说,那会儿手里正好有点闲钱,煤矿那边也顺,就想找个新路子。稀土这玩意儿,国家也支持,说是战略资源,未来有大用。我就想,这买卖,做得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没玩儿转。”包贵倒时坦诚,“你要说煤矿上那套,跟这精细化工似的稀土深加工,它就不是一回事。我懂个屁的技术!市场行情?今天涨明天跌,跟特么坐过山车似的,我更摸不着门道!”
“接手之后,就过了不到一年的舒坦日子,然后就开始走下坡路。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国内小厂越来越多,互相压价,恶性竞争……那点利润,跟刀子刮似的,越来越薄。这厂子就成了我嘴里一块嚼不烂、吐不出的老牛皮糖!扔了吧,可惜,前前后后投进去那么多;不扔吧,就得不断往这无底洞里填钱!那段时间,我特么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噗~~~”大小姐正喝着茶,差点一口喷出来,忙拿起纸巾擦嘴,又冲包贵不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包贵嘿嘿笑了笑,灌了一大口茶,像是要浇灭心头的火。
“就那时候,纠结得不行,遇着你了,”他看向李乐,“在办公室里,我跟你提了一嘴这破厂子。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点击查看《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