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光线微微摇晃。
“我妈回来过。”声音混在周遭的嘈杂里,几乎听不真切。
其其格正夹着一块豆干,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曹鹏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粗瓷碗上,碗沿还有一丝油渍。他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桌面一道陈旧的划痕。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到学校门口,接我放学。”他抬手指了指黑暗中某个方向。
“有一天放学,就在学校门口,她等在那儿。穿得……比走的时候好多了,裙子,高跟鞋,还烫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其其格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筷子轻轻放下。
曹鹏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蒸腾的雾气,要对身边这个女孩揭开最后一道帷幕。
“她带我……就是到这儿,吃的馄饨。也买了烧鸡。她没怎么吃,就看着我吃。吃完,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其其格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我问她,带不带我姐,和我奶。”
“她没说话。”曹鹏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细微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动作,“等她转身去付钱的时候,我就跑了。头也没回。她……也没追回来。”
“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空碗上,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残留的一点紫菜碎,“后来,听邻居风言风语说过一些。有说她去了鹏城,在电子厂做工。有说她跟人出了国,发了大财。还有说她嫁了个有钱人,在南方过得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锅炉在“咕嘟咕嘟”地响。
其其格伸出手,在油腻的小桌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他的手有些凉。
“那你……没想过去找她吗?”她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曹鹏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沉着许多东西。
“想过。刚跑掉的那段时间,天天想。想她会不会再来找我。后来,想得就少了。再后来……就不想了。”
他转过头,看向其其格。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很黑,很深,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和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
“她过得好与坏,有钱还是没钱,活着还是死了,自从那天我问她带不带我姐和我奶,她没说话那一刻起,她跟我,跟我姐,跟我这个家,就没关系了。”
他的话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可其其格听在耳中,握着他的手,却感觉到他指尖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听到那平静底下,曾经有过的惊涛骇浪,和最终被时光与理智强行抚平的、深可见骨的划痕。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指尖的凉。
曹鹏似乎被这温度熨贴,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反手握了握其其格的手,然后松开,抬手对着摊位那边示意。“老板,这边,再来一碗馄饨,多加汤!”
老板抬头,又用力点点头,继续忙碌。
又是一阵沉默,曹鹏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张装着相册的书包上,但只一瞬,便移开了。
“照片上那个穿铁路制服的,是我姑。叫曹惠。”他说道,“不过,人早没了。”
其其格微微一怔,看向他。
“她以前……是道北这边长得顶好看的姑娘。”曹鹏的眼神里,好像浮现出一个早已消逝的、明媚的身影,“在客运段跑车,见过世面,人也爽利。那时候追她的人可多了,排着队请她看电影、下馆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朦胧的骄傲,随即那光芒便黯淡下去。
“可惜,命薄。我才四五岁的时候,她查出来脑子里长了胶质瘤。为了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借遍了亲戚邻居。拖了一年多,人还是没了,才二十三。”
曹鹏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紧握又陡然松开的无力感。
“我爸,为了还债,也为了多挣点,跟人搭伙,去北边倒腾羊绒。路上,车翻了。”
“那一年,我六岁。”
“再后来,我妈就走了。就是这样。我家。”
短短几句话,交代了一个家庭的离散与崩塌。
说完,曹鹏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迟到的交付,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拿起新端上来的馄饨,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仿佛要将那些汹涌而来的旧日气息,连同滚烫的食物一起,吞咽下去,消化掉,变成支撑他继续前行的骨血。
其其格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汤碗上升腾的热气模糊的眉眼,看着他脖颈上因为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又酸又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握住了桌下他另一只垂着的手。那
>>>点击查看《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