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报上又天天谈什么地方自治新规,说是学白头鹰的先进办法,下一届还要选。他呀,憋着劲儿呢!
先攒一屋子书把斯文装起来,混个侨领的好人缘,日后好往那条道上钻!
哈哈,就凭他?一个小小科长……
走啦走啦,交差要紧。一个贪财、好色、还想往上爬的俗物,有什么好盯的。
两条影子拧了一把看店“西施”的大腿,才骂骂咧咧地没入夜色。
二条街外,陈以洲在暗巷里停下脚步,拍掉肩上那半枚胭脂印,整好领带,眼神瞬间清明,再无半分醉态。
他抬头望了一眼民雄方向那两座黑铁塔的剪影,拎起提箱,不紧不慢地朝放送所走去。
回到民雄分台,已然深夜,但发射机房灯火通明,夜班的几个人正熬得东倒西歪。
再好听的歌,听久了就是噪音了……
陈以洲人未进门,声先到了:都醒醒,醒醒,有口福了。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胳膊底下还夹着半打黑松汽水。食盒一掀开,喷水池边老字号的鸡肉饭油亮亮地码了一层,另有烧酒螺、卤豆干、热肉包,香气地一下扑满整间机房。
值机的技师、送稿的勤务、守着监听器打哈欠的小姚,眼睛齐刷刷亮了。
科长……小姚的波浪卷都跟着雀跃。
别急,人人有份。
陈以洲又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按着夜班人头数了,一人五张拍在桌上,这是南洋万顺商会唐会长报效的加菜金,我在嘉义替你们兑开了。人家大老板说了,弟兄们守着机器熬通宵,辛苦,这点钱,买碗热汤喝。
机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欢呼。
科长万岁!
唐会长赛高!
什么唐会长赛高,有人挤眉弄眼,我看哪,是咱们科长本事大,出去转两圈,吃香的喝辣的还带回来分钱。啧,这手段……
说话的技师压低声,却又故意让人听见,各位等着瞧吧,明年春上那场选举看了没?省议员,报上不都说还要再选么?咱们科长这次一定能被选上!
一阵哄笑。
小姚捧着鸡肉饭,深以为然地点头:怪不得科长买那么多书……原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陈以洲笑骂一句少嚼舌根,并不辩解,只摆摆手:都上外间吃去,汽水一人一瓶,别在机器跟前掉渣。我值这一班,顺道把机器拾掇拾掇。
机器?哪台?
还能哪台,调制级那台老祖宗。
陈以洲朝机架努了努嘴。
一提这个,众人都不笑了。那台三十五千瓦的美制短波机是五十年代从军舰上拆下来的,前阵子线路放大盘烧了一只元件,音频调制时好时坏,报告打了三回,经费一层一层压下来,连个水泡都没冒,值机的人提心吊胆了半个月,就怕播音途中它撂挑子。
毕竟撂挑子了,挨板子的还是他们。上峰才不会管什么资金短缺,缺少备件的说辞。
批件下来了?技师问。
等他们批?黄花菜都凉了。陈以洲从提箱里取出一只纸盒,掀开,里头是一只崭新的进口线路放大器,金属壳锃亮,发票、报关单、商行的收据一应俱全,我在岛北中山北路的电料行自己淘换来的,走唐会长报效那笔账。趁今晚有空,换上。你们吃你们的,我一个人就行……
这点手艺,当年在机训队还是头一名。
众人哄笑着一哄而散,都挤到外间享用宵夜去了,谁也没多想。
是嘛,拉来赞助、修好机器、再请大家吃顿好的,这不正是攒资历、买人心的标准路数?
眼看着就要往议员那条道上奔的人,做这些再正常不过。
机房的门虚掩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外间是碗筷声、笑闹声、汽水开盖的气声还有故意让陈以洲听见的说给他拉票的声音……
里间,陈以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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