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切,明明外面阳光明媚,非要搞这么一出,何意味?
榔头和瘦猴低着头站在桌边,脸上还带着几分刚挨完骂的悻悻。
周贵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指尖敲着桌面,脸色阴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谁让你们私自去撬库房的?差点被保卫科抓了现行,坏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榔头梗着脖子想反驳,说哥俩还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瘦猴在旁边拽了他一把才憋回去。
两人心里本就憋着气。
想当年在上海滩,他俩也是下馆子、喝烧酒的角色,什么场面没见过。如今重新潜回这里,别说吃香的喝辣的,连口正经烧酒都喝不上,天天啃窝窝头就咸菜,嘴里能淡出鸟来。
更叫他们恼火的是,窝窝头都啃了,手里却半个大子儿都没有,兜里比脸上还干净,出门办事连买包烟的钱都掏不出来。
要不是缺钱缺得慌,谁冒那么大风险去撬库房。
骂够了,周贵语气稍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既然闲不住,就给你们安排个正经差事。这里面有一封信,悄悄送到上无四厂保密车间周裕康的工作台上。告诉他,三天后把项目核心参数抄出来,到虹口公园假山后面交。事情办成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榔头眼睛一亮,当即伸手:“差事我们能办,可总得给点活动经费吧?哥俩这两天连酒钱都没有,出门办事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怎么干活?您总得先给点跑腿费,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替您跑腿。”
瘦猴也在旁边搭腔,嘴上像是替榔头帮腔,可话里话外都是抱怨待遇差,说着说着便讲起了当年在上海滩吃花酒、逛戏园子的风光日子,跟眼下这副窘境一比,牢骚话像开了闸一样关都关不住。
周贵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哪里有什么经费?
海峡对岸那边的口子早就断了,电报不来、经费不拨,他现在全靠马金凤在库房里一点一点地“抠”钱养活。
但这话不能跟这两个蠢货说。他顺着两人的话头,轻飘飘地画了一张饼。
“这差事本身就是来钱的路子。到时候你们多要点,金戒指、全国粮票、现钞,都能讹出来。讹到的钱,你们拿大头,我只抽三成。能不能喝上烧酒、住上洋房,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两人一听是讹钱,眼睛都亮了。榔头当场就拍了胸脯,说这事包在哥俩身上,一个文弱技术员,吓唬几句就怂了,到时候把他堵在假山后面,不交钱不交图纸就别想走。
瘦猴也跟着附和,说就是就是,这活简单,比他妈撬锁轻松多了。
刚才的怨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两人已经在盘算拿到钱以后去哪家馆子点一桌好菜,再打两壶绍兴黄酒,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榔头和瘦猴揣着信封兴冲冲地走了。
两人走后,屋子里只剩下周贵和马金凤。马金凤蹲在角落收拾杂物,全程没插一句话,但把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周贵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信任,只有看待工具的漠然。
等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周贵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低声自语了一句:“两个废物,能引开半个月的火力,也算没白养。”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两个同僚,而是两块用完就扔的垫脚石。
马金凤手里的抹布猛地一顿。
她没有抬头,但心里那股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胸口。
没人比她更清楚周贵的行事风格,也没人比她更明白他计划的核心……
反正不是策反!
从激活潜伏的第一天起,周贵就跟她明说过:策反技术人员是最蠢的下策,变数大、风险高,稍有不慎就会牵出整条线;他们要做的,是从内部搅乱生产线、换掉核心器件、毁掉关键样机,从根上拖慢相关计划的进度。
破坏,才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可今天,他却把榔头和瘦猴派了出去,要他们去逼周裕康交出核心参数,还定了虹口公园的接头地点。
先前她还纳闷——就凭那两个有勇无谋的蠢货,连自己的行踪都藏不利索,怎么可能完成策反这种精细差事?
周贵心思缜密到骨子里,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派两个草包去办这么要紧的事?
直到这句轻飘飘的话落进耳朵里,她才猛地回过神。
什么策反,什么核心参数,全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那两个人从接下差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被扔出去的靶子。
等他们在虹口公园一露面,保卫科的人铁定全扑过去,顺着“敲诈技术人员、盗窃机密”的路子往下查,查身份、查同伙、查销赃渠道,一头扎进治安案的死胡同里。
到那时候,厂内的安保注意力全被吸在外围,周贵在库房动手脚、在车间搞破坏,就有了足足半个月的空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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