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的奶水本身就不多,还要留一些给自己的孩子们,如果都给了他,她的孩子们会挨饿的——她能帮我们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说完,她扭头就要离开。
永贞追了上去,塞给了她一些银钱,她起初不肯要,但架不住永贞好说歹说,最后总算是让她收了下来。
她感激地看我们一眼,给我们行了个礼,道了好几句谢,这才将钱捧在胸口,垂下头,步履匆忙地离开了。
永贞回头看向了我,可我却不敢看她,只能低头逃避着。
「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我说:「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把他放在这座城里,或者交给那个喂奶的姑娘——我们带不走这个孩子,因为我们养不活他。」
「可是殷其时你知道吗?这个孩子离了我们他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
这一路上你不是没有看见,贫病交加,人人自危,根本不会有人会去收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更何况,这个孩子对于他们而言,是来自东齐。
「不还有那个姑娘吗?」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了,你把这个孩子交给她,就是要拖垮她整整一家!
永贞叱着我。
「殷其时你不能这么自私,是你救了这个孩子,你就要把他救到底。」
「可是他的灾难也是我带来的!」我转过身,看着眼前的永贞,有些泪我想忍,但真的忍不住,「如果我当时没有执意离开姜策家赶往西府,那群人就不可能屠了那个村子,后面所有的一切就都不可能发生!这个孩子也不可能在这个地方,他应该在村子里,和爱他的父母一起,慢慢长大!」
我才是灾难的源头,带着这个孩子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泥沼里,我救不了他!
所以我扶住永贞的胳膊,对她说:「永贞,你就当我求你,你放过这个孩子,你把他放在他们的门口,交给这里的人们,没有人会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毒……」
话头止住了。
刹那间,那个拿着小草人的孩子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举着草人冲我挥舞着、笑着,可转瞬就被火焰吞没了个干净;翻花绳的小姑娘从远处蹦跳而来,跑到蹲下含笑的永贞面前,举着花绳邀请着她;还有一些背鱼篓的男孩们……
只是下一息,刺耳的尖叫在我耳边响起,高头大马闯到他们的中间,扬起雪亮的钢刀狠狠劈下,劈出一座庞大的京观——血红染遍了整个天空,细小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京观的边上,摇摇荡荡、晃晃悠悠。
漆黑的乌鸦落在京观上,一边啄食着,一边歪头打量着我。
甫一转头,刀锋对准了一个孩子的脖颈,没有人理会他的尖叫,一道血光划过……
「殷其时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永贞遥远的声音在我边上响起,她攥住我的胳膊焦急地问着我,一声一声,一句一句,总算使我被无数记忆箍得生疼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低低地喘息着,死死地扶着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
——那句话多么的可笑,可笑到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但我没有办法。
即便他跟我去了西府,是生是死,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
所以我还是执拗地挣脱了永贞,然后告诉她,将这个孩子留在这儿,对她、对我、对孩子都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她执意不肯丢下这个孩子,那我就自己去西府。
「你到底要去西府做什么?」
她问我。
我不知道。
但此去西府,我不会再让她知道任何我的行踪,是生也好,是死也罢,我都不会再让她知道。
「你不拿着调令进西府?」
我没有回答她。
毕竟调令对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必须的东西,它只是……我有着最好后路的选择罢了。
我不知道究竟哪句话触动了永贞,她最终还是听了我的话,将孩子放到了井边——只要有人来打水,就能够发现他、收养他。
可是就在我准备决然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婴孩响亮的啼哭声从后头传了过来,刺在人的心尖尖上,竟一步都不忍再挪动。
我停了。
哭声也停了。
——也许,他只是又饿了。
我如此劝着自己。
于是我再度狠下心,准备离开。
可刚走没有两步,那孩子就仿佛知道一般,再度啼哭,凄凄惨惨,让人狠不下心肠。
只是我要做的事情,注定是以命相搏……
我带不走他。
在哭声渐渐停止之后,我终于决定把心横下,并发誓,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回头。
于是这一次,嘶哑的号啕声再度响起,他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哭得揪心揪肺,也把人哭得揪心揪肺,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每一声号啕都让人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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