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的梆子敲过,窦耘静思默想多时,将旁人的闲言碎语和已知晓的细枝末节联系起来,几经推敲,他的身世浮出水面。
盛昭五年,身为宫廷画师的窦万祥,擅画人物肖像,应颇受王公贵胄们喜欢,恰逢长媳怀有身孕,与好友长媳指腹为婚,好不得意。哪料触了皇帝逆鳞,被贬岭南。全家长途跋涉,万分辛苦之际,还要竭尽全力保全长媳腹中胎儿。若他猜的没错,他便是窦家长孙,日子虽过得清贫,但很受宠。过了两年多,窦家女出嫁,嫁的是有秀才功名的郑博旭,窦家为显体面,安排了人送嫁,其中便有窦耘。窦耘送姑姑窦氏出嫁,一路颠簸到了南昌府,却没人送他回岭南,还在中秋灯会跟姑姑一家走丢了,阴差阳错之际,他救了汤斐君,落得一身伤。大抵是好人真的有好报,他被汤耀宗和傅氏夫妻俩收留,养大至今。
尽管窦耘认为自己的推断大概没错,但仍有许多地方想不通。其一,窦家从京城被贬岭南,比汤家人从南昌府流放到增城更远,老老小小水土不服,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丧命,倘若人丁萧条,怎舍得窦耘流落在外十几年,从来不找?其二,托他送信的窦氏—极有可能是他的亲姑姑,她丈夫郑博旭给汤耀宗当师爷,他时常去郑家送东西或喊人,窦氏真没认出自己的亲侄子,还是故意不认?其三,即使窦氏不认窦耘这个亲侄子,难道窦家也没来信追问他的下落!阿猫阿狗丢了,主人尚要四处找,丢了个大活人,谁家不急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人来?窦家人和窦氏的举动太过反常,与理不符。
忽然,窦耘想起了流落在外的汤子敬,茅塞顿开!汤子敬是自个儿嫌家穷跑去淘金的,汤家人找了,但无权无势找不到。而那时窦耘才两岁多的孩子,每天吃吃睡睡玩一玩,其他的啥也不懂。唯有窦家人讨厌他,借给窦氏送嫁的机会,甩掉这个大麻烦,巴不得他自生自灭,才会对他不管不顾。
弃儿……
窦耘身抖如糠筛,湿了枕巾。
次早,天已大亮,汤子贤见一向早起的窦耘竟还躺在床里,“窦耘,窦耘,别睡了,赶紧起床。”
窦耘脸色发红,嘴唇干裂泛紫,哼唧着翻了个身。
汤子贤摸了窦耘的额头,滚烫如开水,惊得跳起来,“娘,朱姨娘,你们快来,窦耘发烧了!”
朱姨娘和云珠正巧准备叩门喊二人吃早饭,立马进屋,傅氏和叶姨娘听到动静也来了。
窦耘头痛欲裂,喉咙像被火烤焦了说不出话,鼻塞严重难以呼吸,尽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见大家伙儿都围着,挣扎着坐起来。
傅氏按住他的肩膀,“窦耘,你着了风寒,云珠已去请大夫,你今儿歇一天,子贤会帮你向夫子请一天假。”
早就被窦家人抛弃了,窦耘必须尽早成为人上人,对汤家人有用,才不会再次被抛弃成为弃子。读书是他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病又不会死,得往死里学!他不顾喉咙疼痛,嗓音嘶哑,“不……不……不请假,我要上学!”
“窦耘,读书的日子还长,你养一天病,好些了,明天再去也是一样的。少上一天学,没什么要紧的。”朱氏低声劝慰。
“不,我要上学。”窦耘多次摇头,拍打脑袋,试图让脑子清醒点,
傅氏又劝:“你这孩子,犯啥犟啊?子贤去上学,等散了学,他把夫子讲的教给你,跟你去上学没什么分别。”
朱氏端来一碗清粥,窦耘端碗咕噜咕噜地喝下去,拿帕子擤了许多绿鼻涕,又吐出不少浓痰,总算没那么鼻塞痰多,便跟汤子贤一起去上学。
因傅氏不放心,汤子义又早赶了牛车去卖豆腐,只好喊了云珠回来,让云珠带着汤子康送他们去上学。
当汤子贤和窦耘到了明德堂门口,宋夫子拿着戒尺,看所有学生摇头晃脑地诵读《大学》。张祥把书一合,大喊:“夫子,汤子贤和窦耘来了。”
读书声戛然而止。
“夫子,您总说我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可我今年没迟到过一次,该背书就背书,倒是您看重的汤子贤和窦耘,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现在又……”
窦耘用帕子捂嘴,咳嗽吐痰,身上无力,站着很费劲。
“迟到了又玩装病这一招。”张祥面露鄙夷不屑。
宋之文不喜学生来迟,再加上众目睽睽之下,即使看出窦耘真像生病了,也不好轻易放过,“汤子贤,窦耘,一日之计在于晨,你们迟到了半个时辰,把昨天教的《大学》第六章当众背诵一遍,散学延后一个时辰。”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汤子贤背得滚瓜烂熟。
轮到窦耘开口,完全变了音像奄奄一息的老妪,张祥带头捂耳朵,其余学生也怕声音太难听脏了耳朵纷纷效仿,唯有张升疼惜地看着窦耘吐字艰难,仍竭力去背。
“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背完最后一句,窦耘的喉咙像干涸的黄土,急需茶水滋润。可他连学堂都进不去,怎能拿出水壶喝茶?他体力不支,晃了两下,终是靠着门框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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