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生顶着一张满是虬髯的脸从郡守府中出来,他长出一口气,眼角余光看到身后坠着的人影,他晃晃悠悠朝城外僻静处走出。
他每次来找赵畅就换一张脸,后者居然到现在都还能够心平气和跟他见面,他到底是该佩服自己的易容术呢,还是该佩服赵畅超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呢?
走到城外,在早就准备好的房子里换下衣物,卸下脸上的伪装,再从隐蔽地道离开。
这个庄子是温佳宁买下的,宫字三到五都住在这里,可以说这个庄子是整个明州最安全的地方。
为了他的安全,他来时是一个人,离开时必须有两个宫字的人送他回去,原本可以骑马回去,但明州城外最近来了一批流民,为了安全,温佳宁强行将他的马换成了马车。
马车驶过崎岖不平的路时,明生掀开马车帘子,看到了行走在路上的流民们,他们各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他们裸露在外的手脚泛着青紫,神情迷茫,眼神没有焦点,就连呼出的气都没有变成白色,就像是他们从内到外都是冷的,没有一点温暖的东西存在。
总而言之,他们看着不太像活人。
“这些人都是从凉州过来的?”明生问道。
宫四在外驾车,闻言他没有回头,握紧缰绳道:“对,眼下这一小波流民还不成气候,再等两天流民人数越来越多之后,估计主子就不会再让您出城来了。”
明生点头,“这些流民,看着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可怕。”
宫四冷峻着脸,道:“您需要睁大眼睛了。”说着,他从包裹里拿出馒头,朝流民人群中扔去。
馒头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了人群中央,那些之前看着犹如行尸走肉的流民眼神立刻放出光芒,犹如饿狼见了肉,纷纷张开了枯瘦的手指,朝馒头抓去。
奔跑中,有人跌倒,但没有人去扶,后面的人面无表情的踩在他的身上过去,他们的所有思想都被那小小的馒头所吸引。
有抢到馒头的人狼吞虎咽,即使被噎的翻白眼,也半点没有停下咀嚼,而剩下没有抢到的人,试图用手指将他嘴里的馒头抠出来,显然没有成功,那人的嘴都已经被抠出了血色,挂在白色的馒头上。
这些人见到血之后,非但没有停下来,眼神反而更加灼热,看着那人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什么美味食物。
明生看着他们的眼神,生生打了个寒颤,他抓过包袱,上半身从马车窗户里探出去,大声道:“这里还有馒头。”
宫五试图制止他:“少主!”
明生顿了顿,那些流民们的脸跟他记忆里的某些记忆重合在了一起,他别开脸:“不就是几个馒头,回去我给你支银子就是了。”
宫四道:“这不是银子的事儿,如果少主您现在将馒头扔出去,今天我们就走不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明生已经将馒头扔到了流民群里,流民再次聚集,朝着马车所在的方向靠拢,那些距离较远没能抢到馒头的人们,将灼热的目光落在马车上,纷纷朝着马车跑来。
宫五道:“少主,坐稳了。”
宫四下颌紧绷,手中的马鞭甩的啪啪作响,但随着难民聚集的越来越多,马车寸步难行,他皱紧了眉,看着这群虎视眈眈的流民。
宫五抽出长刀,站在车辕上,“走。”他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照着流民脸上怯懦又贪婪的神色。
有流民慑于长刀的威力,下意识退后,但更多的是原地不动,甚至朝前挤的人。
明生在温佳宁听到过一句话,人在群体中时,是没有自己的思想的,他的所有行为都会受到群体的左右。
他看向围着马车的流民,为他们贪婪的神色而胆寒,他看眼神有一瞬的瑟缩。
流民围住了马车,马车彻底不能动了,宫四大声道:“让开,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他说话的同时,宫五将长刀摆在身前。
有流民试图上前,宫五果断挥出长刀,利刃在空气中划出银白光线,血色在每个试图上前阻止的流民眼前溅开。
有人痛嚎着倒在人群中,有这个人在先,原本蠢蠢欲动的流民立刻倒退,看向马车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饥饿不会让他们立刻死去,但这个人,会马上要他们的命。
流民们的眼神从马车移到了那个被划伤的人身上,还在痛嚎的人一无所知,随着马车的离去,一阵刺耳的尖叫从人群中传来。
不知为何,明生笃定这个叫声是由刚才那个受伤的人发出的。
全程目睹的明生只觉得浑身冰冷,骨缝里都是溢散的冷气,让他止不住牙关发颤。
“少主,坐稳了。”宫四说了跟之前医院的话。
这一次,明生没有应声,而是紧紧抓住了马车中的扶手。
一直回到住的地方,明生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脸色难看,耳边一直回荡着临走前听到的痛苦嚎叫,他忍不住去想,到底是经历了怎么样的痛苦,才会发出那样的嚎叫,就像是被野兽撕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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