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落下,往日里沉寂如一滩死水的栾州城,今日终于有了些生气。
女人们将清水撒在干得冒烟的街道上,锣鼓声一声声的远了,祭台上钰如同一尊雕像般跪着,即便是栾州城里不相干的人,隐隐间也生出一股敬佩之意。
天色渐渐暗淡,百姓各自回家,白日积蓄的热量很快耗尽,风一吹,下面的人便瑟瑟发抖。
老和尚终于停了下来,季啸和奕早就在一旁等着这一刻,见祭祀结束,两人脚下如同离弦的箭,窜到公子面前,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公子,钰缓缓放下双手,想要站起来,脚一软又跪了回去。
季啸连忙架住钰的胳膊,低声说道:“我背公子回去。”
奕紧紧握着着公子手臂,眼睛红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的心疼似是要漫出来。
叶七和沈安也连忙赶上前来,沈安径直蹲在他前面,说道:“来吧,师兄,都这个时候了,倔什么倔。”
这一天下来,钰滴水未进,此刻嘴唇干裂,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实在不好看,微微点了点头。
沈安二话不说,将他背到背上,道:“走咯。”
季啸钦点了几个人打扫祭台,便也和沈安一起,回到家中。
沈安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沈老爷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一路上絮絮叨叨的指责了钰一番。
“你啊你,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冥顽不灵,若是这栾州城守不住了,谁会记得你的好,你有那闲工夫,不如好好把老夫教给你的剑练他个千八百次,到时候还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钰不知道是虚弱的还是也觉得说不过祝老爷子,索性修起了闭口禅。
说的久了,祝老爷子自己也觉得无聊,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不少人,钰好歹也是栾州城的城主,他怎么着,也要给他留点面子,便也没再多说。
沈安一路上脚下生风,连片嘴唇轻轻的抿在一起,只是闷头不语的赶路。
很快回到院子,沈安将他背到屋里,躺在床上,杜兴早已经准备好了热粥,让人端上来,奕蹲在钰床前,给他按摩身上已经僵硬了的肌肉。
喝了点水还有粥,钰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些,众人见他已无什么大碍,这才告退,让他好好休息。
待人都走后,奕一边给他按着腿,眼泪咕噜噜的往下面掉,钰本来已经躺好了,见她一哭,又坐了起来。
“怎么就哭了,你家公子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公子,以后不可以再做这种傻事了。”奕擦了擦眼泪,脸上红彤彤的。
钰微微咧嘴笑了笑,摸着奕的头发说道:“你家公子没有你想的那么虚弱。”
“那也不行。”
钰心里一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躺了回去。
人世间,总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选择什么,意味着你就要背负什么,你便要为自己,为他人负责。
栾州的百姓本不应该这么苦,这里的灾情若是早早的传回京城,现如今京城的局势,恐怕又是另一番模样。
但百姓是无辜的。
见钰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梁上的蜘蛛丝发呆,奕细细将他身上按摩一遍,见紧绷的着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才告退。
钰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祁雨是结束了,还要祭祀蝗神。
不过祭祀蝗神要比祁雨简单的多,第二天一早,沈安叶七没有让人打扰钰的休息,他们自己把这事给接了下来。
栾州城里,就有一座寺庙,名叫八蜡庙,就是一间小的不能再小的小房子,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虫神便是这八蜡神里的最后一位。
在叶七他们进城之前,这里便成了停放死人尸体的地方,后来尸体都被他们清理干净,这里也才腾出来,现在栾州已经很久没有饿死过人了,即便有人因为各样各样的疾病离开,尸体也很快会被清理。
旱灾、蝗灾已经很是可怕,尸体如果不及时清理,很容易发生瘟疫,他们带来的药材有限,虽说现在他们偶尔也会出去采购一些亟需的东西,但药材在这里还是十分稀缺的,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不允许有瘟疫出现。
在饥荒之前,每年十月衙门都会举行一次对八蜡神的祭祀,这八蜡神统管人间农业,各有分工,人们也已经对之十分熟悉。
一大早,杜兴做好斋菜,准备好瓜果贡品,叶七季啸两人便连同那和尚,还有栾州城里的不少百姓走了一趟这八蜡庙。
在民间,什么地方发生蝗灾,在其他地方的百姓看来,都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百姓太过骄横跋扈,栾州民风剽悍,这一点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情,想想能把尸体都扔到这八蜡庙,可见一斑。
不少百姓跪在八蜡庙前,如果说昨天他们还可以使使小性子,今天就不行了。
老和尚又是念经,又是跪拜,季啸干脆站了出来,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好好教化一下民众,公子昨天岂不是白跪了?
忙到下午的时候,才总算把这两件事给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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