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们柄刃相斗,林霄逐渐落于下风,额头蒙上了一层细汗,连带着也失了方寸,叫宋昭寻到机会,一剑当胸。
时间有一瞬间的静止。
宋昭冷笑一声:“不过如此。”
而后将长剑一收,便有鲜血喷涌而出。她收剑入鞘,朗声道:“叛贼已除,尔等若是放下兵刃,尚可活命,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于是太子殿下还未来得及亲自赶回来,这场反叛就这么轻易被镇压了。
这倒是计划之外的,我只好硬着头皮安排羽林卫处理后事,清理战场。
宋昭也不说话,只是执着剑默默站在我身旁,与我一同看着。
半晌后,她道:“请君入瓮?”
我道:“是。”
她偏头“唔”了一声,评价:“倒也并不高明。”
顿了顿,又嘲讽地笑道:“陛下倒是也愿意陪着演戏。”
说着将剑一收,道:“随我进来。”
便径自进了掌乾殿。
陛下久病,喜静又不喜太亮,因此殿中只点了一支蜡烛,昏暗得很。
他卧在榻上,听闻动静,先是问道:“是昱儿吗?”
然后缓缓睁开眼,这才看清床前站着的是宋昭与我。
他眼中有惊诧之色,半晌之后,神色却变得更柔和,声音也更放低了些:“是昭昭啊。”
宋昭却笑道:“陛下糊涂了,儿臣名叫宋昭,昭昭是谁?”
她在陛下榻前来回踱步,打量四周:“掌乾殿的宫人都被撤了下去,陛下要连同太子演这出戏,倒是尽心尽力。”
她眼里带着嘲讽的笑意看向陛下:“亲自扶持其欢建起十四楼,又放任林霄,使林家势大,只等今日请君入瓮,届时陛下崩逝,宋昱平叛登基,又有谍网在手,陛下倒是为宋昱铺了条好路啊!”
这已是大不敬,我顾不得其他,出声喝道:“宋昭!”
陛下却神色如常,好似并未听见她说什么,只是将视线移到她执剑的手上,柔声地又问:“可有受伤?”
“从小你便这样!”
我这才发现,宋昭虽还是冷冽的神色,眼中却全是泪。
她看着陛下,恨意慢慢从眼中浮现:“从小你便这样!他是男子,是将来的皇帝,你便将什么都给他!最好的老师给他,亲自培养的谍网给他,他将来坐稳皇帝的位置需要叛贼你也给他,一切只不过因为他是个男子!他除了是个男子,何处比得过我!”
宋昭冷笑着道:“可你从来看不见我。”
我惊得不敢呼吸,眼见着陛下红了眼眶,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挣扎着向她伸出手去:“昭昭,让我好好……”
“宋昭昭……”宋昭仰起脸,伸手在满是泪水的脸上胡乱一抹,“也是,昭昭明月,即便再皎洁,又岂能与日光争辉呢。”
她话音落下,我瞧着陛下那颤抖的手忽然似是失了力气,忽的垂落了下去。
陛下驾崩,太子殿下收拾了林霄的残部,顺理成章登基成了新皇,宋昭却被他关进了宫中地牢,罪名是反叛。
我日日跪在掌乾殿前求见,到了第九日,终于见到宋昱。
我在他跟前直挺挺地跪下,他便立时要来扶我,道:“其欢,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我纹丝不动,只道:“她不是叛贼。”
宋昱眼光一闪,要扶我的手顿时缩了回去。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可知我为何这么久都不肯见你?”
他背过身去,将手背在身后:“皇姐她行事放肆这么多年,朝中已然颇有微词,况且那日在掌乾殿,是她与父皇在一块儿……”
“先皇是病故的。”我打断他道,“况且那日我也在掌乾殿,若是论起来,我也有嫌疑。”
“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可陛下也不相信我的话。”
“我并非不信你的话,我只是……”
“陛下只是害怕,害怕将上阳公主放出以后,她会……”
“傅其欢!”他转过身来,面上尽是怒容。
我却正正对上他盛怒的眼。
如今的宋昱,一身明黄色的牌子,玉冠高束,很有作为皇帝的气派,通身早已看不出当年还在太学时怯懦的影子。
又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曾怯懦,当年的怯懦不过是伪装。
“臣想同陛下做个交易,臣请陛下饶恕上阳公主性命,臣愿以十四楼换她。”我郑重地、缓缓地向他叩拜,“臣保证,从今往后,臣与长公主都不会出现在京都。”
我去接宋昭的那日,天下了小雨。
我在地牢看见她,她坐在木板床上,懒懒地倚着墙靠着,脚下还丢了一张弓,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眼中也毫无半点生气。
我想起她刚回京那时候,与我谈论起子虚和尚与剑仙宋三,却原来那话并非只是说给我听的。她劝我不要为仇恨所困,自己却一生都囿于仇恨之中。
>>>点击查看《凡间故事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