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骆霜最后一次见梁秋句,是在一个所有秋叶都枯黄飘零的午后,风儿丝丝地凉,天光淡淡的。
梁秋句披着件单薄的白衣,形销骨立,戴着镣铐跪在地上,瘦得不成人形。
晏骆霜蹲下身,把确凿的证据丢在她面前,冷笑:“不愧是楚侯的人,借势入朝,巴结丞相,江南水患是幌子,勾引皇上是计谋。美人计,苦肉计,连环计,下一步是不是还要用反间计挑拨君臣恩怨哪?你说得对,以前,本丞相,根本没看清你。”梁帝登基便重用晏骆霜,三年就天下安定,若君臣猜忌,其后果不堪设想。
梁秋句仰着头看着他,湿润了眼角,唇边却挤出一丝笑容:“骆霜。”
“别指望本丞相会原谅你。对于背叛国家的人,虚情假意的人,本丞相从不会心慈手软。”他站起身转过去,“若有来世,你最好祈祷不要碰上我晏骆霜。晏骆霜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耍心机,玩手段,翻云覆雨,你不是他的对手。”
身后传来弱弱的呼唤:“骆霜……”
他大步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自此两不相欠,晏骆霜只当此生从未遇到过梁秋句,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秋风渐起,他愈行愈远,那一声一声含泪笑唤的“骆霜”,如脚步踩上的沙沙落叶,一寸寸碾碎,失落在风里。
冬,罪女梁秋句,寒疾病发,卒于牢狱。她死前供出了关于楚侯造反的详细资料,朝廷不费吹灰之力,一网打尽了楚侯势力。
晏骆霜说到做到,直至她病死狱中,终未相见。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素净的白,掩过了太多世间罪愆。
她伴了他一年的四季轮回,终将湮没在昨昔的记忆里。
年前,梁帝单独召见晏骆霜,此时,江南楚侯势力早已灰飞烟灭。
梁帝拉他坐过来,说无甚大事,也别拘于君臣礼节,拿彼此以前的事聊聊,像旧日里随和便可。幼时他们已相互熟识,很有默契,所以扶持至今。
梁帝道:“你可记得,朕有个捡来的师妹?”
梁帝年幼时为避政乱,躲到山野里拜了位大师,这事晏骆霜是知道的;大师捡了个根骨聪慧的孤女作弟子,晏骆霜也是听闻过的。但其中细节,却因政局动荡加之时间太久,一直不大清楚。
梁帝轻叹:“她叫秋句。赐姓,梁。”
梁秋句!她居然是……这般来历,晏骆霜心中泛着隐隐的钝痛。他惊讶于梁秋句的身份,也惊讶于楚侯的人居然成了梁帝的师妹。
梁帝说:“不,顺序错了,她先是师妹,然后主动做了楚侯的暗线,为国,也为了你。”
“幼时,你入山找朕。秋句问,那少年是谁。朕说,是晏骆霜,他日朕若登基,他必为左膀右臂。秋句就笑,以后她若要找夫君,天下唯此一人可配矣。
“最初朕入手政局,便没了大师和师妹的消息,朕只当大师是带秋句去治先天寒疾去了。直到朕登基三年秋句来找,才知道大师已经过世,而她已费尽心思获取了楚侯的信任。天下初定,唯有江南一带势力混杂,她知道你这个丞相当得辛苦,她说,江南地区彻底落入中央政权的掌控,便是她送给你的最好的嫁妆……
“后来,她下江南修渠,故意借水坝崩塌在楚侯辖地附近,把矛头引向楚侯。不料本来稳定的寒疾被刺激得复发,再也压制不住。她夏日病好是装给你看的,大师在世时也只能稳住她的疾病。她自知活不过今年冬天,所以求朕成全,让你彻底恨了她,忘了她。”
“一介孤女,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朕终究还是,答应了她……”梁帝迎着风雪,走出门去,他心中有愧,还是和盘托出了一切。
晏骆霜看着独行远去的背影,仰头,飞扬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模糊成朦胧的水渍。秋句的笑靥在脑海中浮现,一点一点在飞雪里清晰。
万事澄明。
原来,他过去有多恨她,她就曾有多爱他。
她从那么早,就认得他,到最后,依旧念着他。
秋风里她含泪地笑,骆霜,骆霜,他却始终没细看过她眼里的千言万语。
他为天下谋福祉,她却为她所爱之人,谋尽了一生。
丞相府永远清寂了下来。
晏骆霜在案头审批文书,眼前总会幻化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秋句晃到他面前叩着桌面,瞪着眼把音调拖得老长;
晏骆霜轻轻站起来,室内空旷沉寂,静默到空虚,脑中却偏有秋句一声笑语扑哧地传来;
晏骆霜抚着门槛坐下,看着偌大的丞相府,草木葳蕤,花开正盛,秋句攀着柳枝从花丛后绕出来,吃吃地笑:“走啦,呆丞相——”
她瘦瘦地披着一件官袍,飘在风中似的。
晏骆霜伸出手,却唯有,微风拂过。
秋句是真的走了。庭院里的风,冷冷的。
世上从此,只剩那个在政坛上冷酷无情的,晏丞相。
(完)
义庄的老看守去世后,我自告奋勇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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