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儿生日啊。”赵夫人笑着指了指那块千疮百孔的红布,满眼温柔憧憬,“今日是她十五岁生日,已经及笄的大姑娘,要嫁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绣了两针,突然好像又想起什么事情似地,猛一抬头,冲着赵敬轩不耐烦地埋怨道:“哎,我说你怎么还不上朝呢?早去早回,等你回来,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呢。你现在别来烦我,我正给蓉儿绣吉服呢,吉服做完,还要做盖头,新鞋,新被,新帐子。而且蓉儿的做完了,我还要做庭儿的。事情多着呢,没工夫和你扯闲篇。”
“啊呀,我的夫人,这就让绣工去做嘛。”赵敬轩听着赵夫人的臆想,眼中顿时水光一片。
“我才瞧不上那些绣工做的活计呢,哪里有我做的精细!再说了,这两孩子从小到大哪件衣服不是我做的?他们哪里穿得惯外人做的东西!我这辈子呀,就是个劳碌命,你看着吧,我将来还要给外孙子,外孙女做衣服呢,一刻都不得闲。”赵夫人抿嘴而笑,满脸皆是一个慈母为自己孩子操心所洋溢着的快乐与幸福。
“那你觉得蓉儿是嫁给庭儿好,还是嫁给阿进好啊?”赵敬轩仍是微笑。他虽知这些都是空想,但梦想永远是最美妙的,连他这个向来务实的铁血军人也不禁沉醉在了那虚幻飘渺的瞬间幸福之中,即便明白这只是臆想,但还是忍不住要想。
“当然是庭儿啦。你看庭儿长得多好。”赵夫人撂下红布,瞪大眼睛一下子叫了起来。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只会以貌取人,我看阿进为人敦厚淳朴,就很值得蓉儿托付终身嘛。”赵敬轩以前曾为了这件事与赵夫人争执不下百次。
后来有一次被赵正庭偷听到,他便赌气离家出走。虽然最终在一群小乞丐中将他寻回,但在宝贝侄儿失踪的这段时间,赵夫人急得连饭都不愿吃,天天于自己大哭大闹,他看着这娘儿俩的倔脾气如出一辙,以后便是再也不敢提要收陈进做女婿这件事来给自己添堵了。
“不行!蓉儿是我生的,我想把她嫁给谁,就把她嫁给谁!你可以去上朝了!”赵夫人果然被赵敬轩这么一逗,立时生起气来。
“你看你,都快半百的人了,还是说风就是雨的。谁说蓉儿是你一个人的,没我,你哪来蓉儿?三十年前的今天,我若不掀你盖头,你还有机会坐在这里给蓉儿绣吉服?”
“哼,我爹本来都给我许了人家的,都是你!好心没好报,人家可怜你,给你一碗水喝,你就上门硬抢,这桩婚事我爹根本就不同意!”赵夫人虽嘴上埋怨着,可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片浅浅地红云。
“还怨我?谁给了水,又给帕子,还跟人说自家爹爹贪财,要把自己嫁给那老财主家有软骨病的二公子,求官人相救的啊?”赵敬轩嬉皮笑脸地搂过赵夫人,替她理了理早已斑白的头发。
“我只是叫你救我,又没让你,又没让你那什么……”赵夫人那日被赵敬轩一抢到营中,立时一块大红盖头劈头盖脸地就罩了上来,就这样,这大红喜帕一盖一揭,就是一辈子。
赵敬轩见赵夫人苍白的脸上竟显出了潮红,一如当初做新妇时的样子,不禁眼中泪水盈盈:“夫人,我们今日再喝一次合卺酒可好?来世,来世,也可以记得彼此。”赵敬轩话未完,声却早已哽咽。
赵夫人也不答,只是默默拿起身边酒杯钩着赵敬轩手臂,嗔道:“你个老不正经的,都多大年纪了,还弄这些个花花名堂,要喝就快喝,万一被蓉儿和庭儿撞见了,看你这老脸还往哪儿搁?”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难看吗?”赵敬轩笑着拿起酒杯与赵夫人一饮而尽。
青纱帐内,二人穿戴整齐,十指相扣,身上覆着的那片千疮百孔的红布,随着屋外吹入的秋风在他们身上轻轻扬起又放下。
秋风渐冷,百花凋零,树叶开始纷纷落下,覆盖了一地金黄。方才又微微下起了毛毛细雨,这样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潮湿难耐起来。红黄交杂的落叶被秋风吹进了水渠,在缓缓地流水上积了厚厚地一层,又脏又难看。
“你不想打仗,那想干什么呢?”李信之合上陈进奏本,面无表情地望着同样一脸漠然的陈进。这是他们二人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冷淡疏远。
“回乡种地。”陈进言毕,将鱼符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青砖地上,“臣与景安夫人在涯洲时已有婚约,请陛下放她出宫,让臣与她归家完婚。”
陈进自将赵敬轩夫妇入殓后,心便彻底地凉了。过去他梦寐以求能当上骠骑大将军统帅三军,而今站在练兵场上的他,却是觉得看什么都索然无味。加上李信之为防他造反,又将他周围的副将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使得陈进的权利被架空得一无所有,而今,他的归隐之心更是日重一日。
他有时望着镜子,虽然自己的外表依旧年轻,可那颗本该如同他面庞一般充满希望朝气的心,却在一瞬之间布满了皱褶,纹路密布,如一棵老树的年轮,写满了世间的跌宕起伏,沧桑变迁。
他不想再在这个漩涡里奋力挣扎,昔日的那些理想与憧憬早被血与泪冲刷得荡然无
>>>点击查看《孤霜万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