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风簌簌,曾经大片大片绿色覆盖的草原,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茫茫的白。
白雪之下藏着的有枯萎的草叶,也有冻僵的动物尸体,更也许有人的尸体。
白色是最纯洁的色彩,可是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那是最难熬的日子。
有一个臃肿的人影从远处慢慢行来。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消瘦的脸颊上沾染鲜血尘埃,看不清楚面容如何,唯一清晰的一双绿色的眸子中满是沉沉冷寂,不像是一个六七岁孩童的眼睛,反而像是看遍生死的人的眼神。
孩童一身破烂的衣衫,肩膀处扛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狼尸,蹒跚前行。
那狼脖颈处是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仿佛被什么撕咬开一般。
大半皮毛沾染鲜血,更多的鲜血则是流淌到了孩童身上,与他身上无数或大或小的伤口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楚人血还是狼血。
狼再瘦,却也有快百斤,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而言,太过沉重,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扛着狼尸,一步步坚定的走着。
一片茫茫雪色间,留下一个个血色的脚印,突然间,孩童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望着脚下,怔怔的,有雪花飘落,发黄的发间染上了点点的白。
孩童放下了一直咬牙扛着的狼尸,弯下腰。
一双通红青紫的小手扒开白色的雪,下面露出一抹绿色。
那是冬日的草原最难见到的美丽。
绿色的枝叶被寒风吹的摇曳,枝叶上方的花还是个骨朵,没有开放。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花,这般奇异。
孩童抿了抿唇,拿出腰间的破铁片,挖起了花骨朵周围坚硬无比的冻土,本就冻的青紫通红的小手上又多了几道血痕,才将冻土挖开,小心翼翼的捧起那没有开放的花朵,他冰冷沉寂的眸子中蓦然多了一点温度。
仿佛冬日里的火苗,微弱,却无法忽视。
他将花骨朵贴着心口放下,将破烂的衣衫拢了拢,重新扛起了血液凝固不再流血的狼尸。
天还是那么冷,狼尸还是那么沉,满身的血还是那么腥臭难闻,可是孩童却觉得这一路不再那么难行。
小心避开周围的人,孩童扛着僵硬的狼尸接近红帐。
只是在进去之前,他将狼尸放下,伸手团了一团雪,往自己的脸上身上拍去。
努力的将外露的血污擦洗去一些。
一会儿的功夫,孩童便露出了一张俊秀的小脸,只是那脸上满是青紫红肿,还有泛白的伤口。
“娘亲,我今天跟着一队人出去狩猎,分到了一头狼,我们今晚可以吃肉了,我还找到了其他好东西, 你肯定没有见过......”
进了红帐,一张板着的小脸上努力勾勒出笑。
那笑容下一瞬僵硬,因为红帐之中满地的鲜血。
而他的母亲,就躺在那一滩鲜血之中,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死去。
她穿着一身破烂单薄的裙子,那身灰色的裙子此刻变成了红色,鲜艳的热烈的红色。
将那些脏污的白都覆盖了的艳丽。
“娘......娘!”
孩童猝然惊醒,冲向了女人,对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他猛的伸手想要去止住对方还在流血的伤口。
可是他所做只是徒劳,他无法止住女人身上流淌的鲜血,因为她身上伤口太多。
“娘,我马上去叫人,我有一整头狼,一定可以换到好的伤药的。”
孩童转身要走。
他的手被拉住。
拉住他的那只手很瘦,很细,无力的他只要微微一用力便能够挣脱。
孩童没有动。
“阿炎,不用了。”
女人张开了眼睛,她的脸上头狰狞的火烧疤痕,可是她的一双眼睛却是格外的美丽,仿佛一笼烟雨笼罩在湖水之上,让人只是看着,便觉得心头一动。
“我是不成了。”
明明是将死之人,明明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是女人的唇角却是勾起的弧度。
那双烟雨朦胧的眼中,这么多年,第一次出现纯然的喜悦与轻松。
“娘,你不要阿炎了吗?”
阿炎咬牙说道,他很敏|感,即便女人只是说了两句话,他也感觉出了对方的去意。
他反握住女人纤细的手指,握的紧紧的,像是溺水之人握住最后一根浮木一般用力:“娘,阿炎只有你,求求你,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孩童说着,一双绿眸被泪水充盈,一滴滴泪珠滚落入血泊之中,与之融为一体。
他是个倔强的孩子,便是被再多的人恶意欺辱,伤害,也从来不曾开口说个求字,除了很小还不知事的时候掉过眼泪,他知事之后,不曾掉过一滴泪水。
可是今时今日,他求着自己的母亲,流着眼泪去求,求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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