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靡花事了,丝丝夭棘出莓墙……
这首唐诗以花事写时光,清新明快。与暮春相伴的荼蘼花略有些令人伤感。
到了北宋,词人毛滂写了一首可供教坊演唱的小曲:“绿暗藏城市,清香扑酒尊。淡烟疏雨冷黄昏,零落荼蘑花片损春痕。润入笙箫腻,春余笑语温。更深不锁醉乡门,先遣歌声留住欲归云。”
这是文人们在宴席上酬唱之作,已经深深地染上了盛世将尽的无奈和哀凉,有种末路之美。
“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不妆艳已绝,无风香自远。”
海沙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荼靡花,想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和留在赣南乡村的美好时光。
十岁那年,家乡来了一队英姿飒爽的女红军战士,都大家识字唱歌和各种知识。五颜六色的标语,还有迎风招展的红旗。在灿烂的阳光下,到处都是欢歌笑语……
在红色的瑞金,海沙读了几年小学,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人人都相亲相爱,这个世界就会无限美好,没有奢侈,没有贫穷。”
到了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国民党的军队就打了过来,放火烧了瑞金城,大火三天不灭。
陈诚坐镇南昌,在宁都、瑞金、会昌和长汀等地,大肆屠杀平民百姓。
到处都是尸山血海,在无数个绝户村里野狗成群。两眼血红,透着鬼森森的光。
02
回到乡下,海沙的家已被白条封门。
没有找到一个亲人,所有认识的乡邻都绕道而行,装聋作哑。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举着火把的白狗子和还乡团把海沙抓进了区公所。以前,这里是当家财主给三太太修的大院,养了背枪的家丁。现在,院子**升了一盆大火,旁边放着一把血淋淋的铡刀,还有一具无头的女尸横在血泊中。
有一个面熟的背枪人大声说道:“昨日闹得欢,今天拉清单。不安分的穷鬼们以为能闹出什么名堂来,这就是下场。”
海沙感到这人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敢再抬头打招呼,侧身而过。
在院子的后面,有间供佣人们居住的土坯房。已经有十几个男男女女关在了里面,身上只有一件贴肉的单衣,血迹斑斑。
“海沙不要怕,叔叔还在!”
屋里没有一点亮光,找不到自己的亲人,海沙急急忙忙地问道:“我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妈妈呢?”
有人抱住放声大哭的海沙,却没有人回答海沙的话。
03
海沙的父亲是红军里面的连长,论罪当杀。
还乡团和白狗子们杀人都是随心所欲,落实到女人的身上,却是惨毒之极。
在东山那边,有个女人叫秀姑,她的丈夫和兄弟都跟着红军走了。还乡团把她抓进了区公所,百般折磨。最后,竟被**剖腹,爆晒而死……
海沙很认真地想过,感到自己并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干不净。
每一天的凌晨,睡眼惺忪的团丁都会提几个人去刑场。好像不能吃上几个人血馒头,整天都打不起精神。
不到二十天,土坯屋里的十几个乡亲都被白狗子拉出去杀了。有几次,海沙也被捆进了刑场。一番戏弄,刽子手们又把她带了回来。
“不知道吧:这就叫住陪杀场。你已是入土之人,就再陪哥哥们玩几天?”
旁边有一个老人说道:“天有天理,月有圆缺,年有四季。杀人也得杀得在理,罪刑相当。”
白狗子轮起枪托,就把这个老人砸倒了:“老不死的东西,你的天理顶个屁用。上面已经说了,枪就是王法。”
海沙想骂又不敢骂出声来,害怕正中别人的下怀,白白地招来一顿毒打和无端的侮辱。
04
在区公所里,审人叫过堂。
回话时,只要有半句不对,就得挨打。
最文明的惩罚也是把两只手腕压在桌面上,用通枪的铜条抽手心。只须十几下,就能让掌骨尽断。
翻过了年关,雪越下越大,这人也是越抓越多。杀光了有主心骨的带头人,本来就是随大流的群众还能怎样?
过堂时,很多女人都害怕挨打,不惜主动解衣,竭力地去讨好施暴者。年还没过完,一个区公所就成了大妓院。成天都是人来人往,一会儿笑声阵阵,一会儿惨叫连连……
有人说,这里就是一个娼妓速成班,那些被淘汰出局的人,都去了杀人场。
海沙也曾经听人说过:“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这都是人之常情。”
三五年的春天就像一条发情的疯狗,看见人就会猛扑上去,乱咬横撕。
各村各乡都在路口上设卡抓人,只要与**和红军部队有一些瓜葛,都在劫再逃。
整个区公所忙得不亦乐乎,一边在收钱,一边在换着法子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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