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道沅江的水呀,嘿……呦……
一条沅水的船呦,嘿……呦……
一片惊江嘿一张帆哪,一声号子好下滩呦,嘿……呦……嘿……呦……
这是雄浑而激扬的沅水号子,他的领唱者就是金兰和翟语两次登门不遇的船老大。
这人常年从黔城放船走洞庭,在青山绿水间纵歌。
他不仅身板硬朗,嗓门也是洪亮如钟。看到有客登门,他依然对着半江沅水,唱着自己的号子。
这船朝天上走哇,嘿……呵……号子嘛浪里穿呢,嘿……呵……这人心比天高嘛,呦……呵……我放舟过险滩罗,呦……呵……
听着这样豪迈而强健的号子声,真叫人身轻气爽,心旷神怡。
金兰知道再过三四天,船老大就要带人进山了,她希望自己能跟他走一趟,又不知道船老大能不能让女人上他的船。
撑篙好像,哟……嗬,猴上树呀,哟……嗬!
拉纤如同,哟……嗬,虾弓腰啰,哟……嗬!
飙滩好似,哟……嗬,龙显圣呀,哟……嗬!
大破于门,哟……嗬,穆桂英哟,哟……嗬……
这时,一身古铜色的船老大才从江边后退了几步,坐到了一只扣在石滩里的船头上,将一只大茶盅端到了手上。
“两位姑娘是要坐船进山?”
“我们是有这个打算,不知道船老大方便不方便。”
快人快语的金兰开门见山,真是没有想过对方要是一口拒绝,接下来又该怎么说。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我不搭女主,我看两位姑娘还是请回吧!”
“是这样,我们听说你喊的沅水号子很响亮,就是在这里听一回也行。”
翟语把金兰的话圆了回来,脸斜斜地向上仰,那神情就像是学生望着自己的老师。
02
源自贵州都匀的清水江,转出芷江銮山,到托口接纳渠水,始称沅水。
沅水一路逶迤,又于黔城收舞水,于洪江纳巫水,于溆浦纳溆水,再至辰溪纳辰水,至泸溪纳武水,至沅陵纳酉水……川流不息,历经两千里,浩浩荡荡汇入洞庭。
说到了这一路的好山好水好风光,船老大又缓缓唱了起来:泸溪对面秤砣山,沅陵上面三道湾。山高不过哟羊乔山,水深不过嘛秤砣潭。高崖有女耶,那个拜盘古,山下有我嘛,独独哭蚩尤。三篙撑过辛女滩,五湖四海长江游。见过多少风和浪,靠过几多大码头……
看到翟语和金兰听得如痴如醉,船老大又喊起了更加激越的闯滩的号子:
一双铁铁脚板哪,呵……嘿……呦……
一副铁打的肩呦,呵……嘿……呦……
一船好汉呢,一身胆哪,一根肩上呀背上天,呵……嘿……呦……
好像小船已经冲过了险滩,船老大号子的节奏也渐渐地舒缓了下午,让刚才激烈紧张的情绪在嘹亮宽广的曲调里飘飘洒洒,既有惊险与艰辛,也不失浪漫:
太阳出来一点红,咳!秦琼打马过山东,咳!身背一空星和月,咳!咳!五湖四海访高朋,咳!咳!咳!
这山,这水,这一方的人,闯荡在自己的天地间,浑身都是胆,无所畏惧。
03
这个船老大姓谭,单名一个刚字。
这是太阳初升的早春二月,天气才刚刚有些转暖。他就只穿着一件粗布衫,还把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上。
他总是把老茶叶熬得是又涩又苦,完全是在当良药吃。也总爱把能点出火焰的烈酒,当成白水喝。剥出两瓣干蒜,他就可以扒完一大碗玉米饭。
年青时,他爱过一个在桃源女中读书的学生,也就下决心把自己的家立在了这里。没过两年,他的女人就跟着别人跑到了下江去了。
谭刚从山里回来之后,看了女人留下的一张字条,只是笑了笑,一言不发。
从那时开始,他除了喊自己的号子,基本就不再说话。十多年了,也一直没有再娶,更没有一儿半女。
“谭大哥,我们就想跟你去一趟沅陵,这样的号子应该在激流中听,才能咂出真正的韵味来……”
金兰没有想到翟语会用这样的腔调去求船老大,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谭刚只抬眼看了一下翟语,想了大半天还是松了口:“那好吧,我就让那一帮没头没脑的龟儿子,给我拉纤走沅陵!”
要说翟语爱上了谭刚,金兰宁可去死,也不敢相信。要说翟语真没有一点心动,又明显不是事实。
金兰不便再厚着脸皮,坚持自己要与翟语结伴同行。又害怕自己判断失误,酿成无法弥补的大错……
04
沅江流水到辰阳,溪口逢君驿路长。远谪谁知望雷雨,明年春水共还乡。
翟语想到了王昌龄这首七绝:送吴十九往沅陵。更想起了屈原的绝命词:怀沙。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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