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一番话语,让子云领略到了父亲的伟大之处。做人做官到如此地步,当今官场怕是无人能及。仅凭此番分析,便知父亲不是不善于计谋,而是不屑于计谋。倘若父亲一旦运用他的智慧计谋开来,朝中包括严阁老在内,怕都不一定是他对手。所幸之事,便是父亲本性良善,多年过去,尚未被官场污浊彻底浸染,荷之品性一如既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滚滚红尘,明枪暗箭,父亲居然练就浑身是胆之本事。缘何如此?盖因父亲知识渊博,满腹经纶,才华出众,经事必成,自信满满。如此,才得以蜻蜓独立,抵御灾害风险。有经天纬地之才,抵御风险之能,良善质朴之心,且忠于圣上,尊崇恩师,如此贤臣,于皇上之江山社稷,应是不可多得之栋梁,倘若以大明之中流砥柱喻之,亦不为过。子云为有如此光明磊落的父亲而热血沸腾,亦为父亲即将遭遇的磨难而伤心难过。悲喜情结交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以您估计,圣上倒严会在什么时候?”鄢子云轻声询问道。
“这个嘛,为父亦说不清楚。我看,至少在半年之内不会动。”鄢懋卿笑着说。
“您的意思,是圣上要把这笔钱花光了,才会倒严?”子云看着父亲微笑,便亦大胆猜测。
“是的。全国上下,再也找不出大笔的银子来了,不找严相要,找谁才有?在他们看来,严相门生遍天下,定会收受不少银两。只可惜,他们太不了解恩师。严格意义上说,严相从未收受过大宗银两,他老人家只是喜欢受别人尊重的感觉。做人做官,到严相这个境界,谁能体会他心之所需,情之所求?”鄢懋卿一脸陶醉,仿佛他有亲身体会似的。
“既如此,我们家岂不是亦要跟着带灾?”鄢子云不无担心地试探道。
“呵呵,汗青啊,我们家自是不会被他们所遗忘。但我们家会有多少银子呢,到时抄了家,保准都没人相信。”鄢懋卿看着子云,一脸真诚与坦荡。
“这么说,我们家真的没钱啰,这些年您老真的没**一点乎?”见父亲坦诚相待,子云大胆地试探道。
“汗青以为你父亲真是一个大贪官乎?除了这次巡盐,**全国盐政,哪里来机会贪啊?就是这一次,为父亦只是趁机卖了几坛酒而已,这个又岂能算作**?当年在永嘉盐场,面对那么真诚的百姓,面对钱家父子那么真诚的态度,又怎忍得下心来**?再说,难道你爷爷的话为父敢不尊从乎,那为父岂不是个忤逆不孝之徒?”鄢懋卿本来有些伤感,但说到这里的时候,居然又开心地笑起来。他接着说,“为父正在想,那些抄家的人来到我们家,五万两银子都抄不出来,不知有多失望。圣上都可能不相信。”
鄢子云见父亲谈笑风生,亦说道:“不要说圣上不相信,就是您儿子我亦不相信。”
“不会吧,我儿真的不信为父?”鄢懋卿显得有些失落,“这个世界,谁不信我都可以,汗青不信,为父真的会很伤心的。”
子云见父亲说出这么严重的话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怕真是要伤父亲的心,便突的一声跪到船上,对父亲礼拜一番后说道:“父亲大人在上,请恕儿子唐突之罪。不孝儿并无不信不敬之意,是在逗父亲大人开心呢,就算有什么话说得不对,那亦是话赶话,赶到一起来了,不是有心的。正如父亲大人所言,谁都可以不信,惟有儿子我不能不信。此番与父亲大人一起下江南,亲眼目睹了父亲大人一言一行,就更坚信了父亲大人的人品之高洁,是儿子之楷模。其实父亲大人是与祖父一样的清流,只是方法不同罢了。父亲大人不要生气,儿子不孝,请责罚儿子吧。即便是无心之实,亦是儿子之罪过。”
“汗青儿啊,起来吧。为父惟一做错的事,就是当年巴结了严相,但为父并不为此事而后悔。我之一生,都将与严相联系在一起,被世人唾骂,现在不是就有人已经在编排严相与为父的是非了么。我儿之前说得对,海瑞可能现在已经将弹劾我的奏章,递交到了都察院。还有南京都察院那帮御史,可能一直就在罗织为父之罪名,绞尽脑汁呢。”
“不做事,只怕就算严相倒了,为父可能亦会什么事都没有,但经过了这一回**全国盐政,那可是脱不了干系了。”鄢懋卿难得面对儿子这样谈心,以后可能亦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与氛围,父子俩坐在一起谈心了。他继续说道,“**全国盐政,等于尽握天下利柄。有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嫉妒,还有多少人怀恨在心,不言而知。这一路走来,你都是看在眼里的。因此,你没有选择仕途,为父虽然多少有些失望,但并不伤心。有时反倒觉得,我儿比为父聪明。人生一世,能有几多春秋,巴巴的想要出人头地,结果却是要遗臭万年。倘若真正做了恶事,遗臭万年倒亦罢了。你看为父,结果却还只能跟着别人遗臭万年,想想都觉得多少有些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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