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对高第脑子里的龌蹉心知肚明,只是自己持身不正,又怎能戳穿别人,只好点头道:“既然你有这份忠心,我又怎能拒绝,好吧,就随我一同去会会张知府。”
高第面露感激之色,正要再表几句忠心,却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尖啸,紧跟着城楼上轰然一声炸响,循声望去,尚能看见木屑纷飞、烟雾升腾的场面。
李本深见那一炮正打在自己方才立身之处,暗呼“侥幸”之余,一张脸却吓得铁青。
高第等不得,着急道:“将军快走!”说罢便要上前搀李本深,却被他一把甩开,吼道:“我怎能离开。”
高第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若早走片刻,当然无妨,现在定北军已经发炮,若再下城,军心必然不稳,所以到了这一步,城已经是下不得了。
李本深环顾城上,只见士卒惊慌奔跑,乱成一团,正要发声呵斥,却听半空又传来数声尖啸,下意识便把头往角落里一缩,却听“轰轰轰”一连串炸响,有些飞得远的木片,都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城下操炮的都是定北军炮兵中的好手,心中都存着较劲儿的心思,第一炮打完,第二第三炮越来越精准,待每门炮打到第五发,那城楼怕也是豆腐渣工程,已摇摇欲坠。待第六轮炮打过去,城楼已歪向一边。
接下来的一炮却最为关键,大家都希望由自己发炮轰倒城楼,因此要打就打关键位置,停顿的时间便稍长了些。
李本深见那城楼摇摇欲坠向自己偏过来,却也顾不得什么威仪了,抱起头撒腿就跑,才跑出一二步,只听城楼处又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忙回头去瞟了上眼,所幸炮弹打得高了,虽然木屑纷飞,却并未加剧倒塌。
炮弹炸飞的木屑尚未落地,另一枚炮弹又呼啸而至,却正正打在歪斜的根部,那城楼继续往侧边歪,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压下,刮起一阵旋风来。
李本深边跑边看,情况越是紧急,他脚下越快,险堪堪跑出城楼的倒塌范围,却还是被溅起的木石瓦片击中后背,扑跌在地。
众亲兵抢起李本深身体,夹着他继续往前,直到身后的碰撞声渐渐平息,才就地停下喘息。
李本深受伤不重,只是浑身酸软,靠在城垛上不住喘息,正不知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却听高第兴奋喊道:“贼军退了,不,贼军逃了,逃了、逃了、逃了!”
李本深突然来了力气,翻身趴到城垛上看,只见那数十定北军各司其职,三下五除二便拆掉木板、木架,又眨眼间收拾停当,一起打马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
高第抹掉头上的汗珠,正准备上前给李本深压惊,却见远处的定北军方阵中又跑出数骑人马,看样子正是朝城下而来,急忙提醒道:“又来了,又来了,贼军又有几骑过来了。”
李本深闻言心头一紧,举目望去,果然有数骑奔行过来,担心之余,又不禁暗暗忧心道:“倘若这几十骑都惊慌失措,人家两万大军齐来时又该怎办?”
陈小河来自后世,深知开花弹威势虽然骇人,但只要对方不被吓住,应对得法,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所以他派出的几人乃是劝降队,目的也不是劝降,而是要打击清军的信心。这样等农委来开展工作时,这些守军就不敢轻易去招惹。当然,凡事都没有一成不变,若遇到死硬的清军,不除掉便后患无穷。
李本深心中害怕,表面上却大义凛然,喝道:“慌什么?区区几个蟊贼,还能攻上城来不成?看清楚对方来意再说。”
劝降队虽不是作战部队,胯下骑的却都是好马,不一刻便来到城下,其中一人喊道:“城上的清军听着,尔等往日作恶多端,早该恶贯满盈。此番我家王爷要取洪承畴首级,路经长沙,算是先给尔等个警告,望尔深刻自省、善待百姓,来日必得改过自新之机。倘再不知悔改,为虎作伥、欺压良善,他日大军压境之时,便是尔等伏罪之期。”
若在以往,谁敢以区区数人到城下放此狂言,李本深早已气得暴跳如雷。但这会儿他脑子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唯恐还口激怒对方,却哪里敢强硬。
高第久在李本深手下,对他欺软怕硬的性子摸得极透,只略微察言观色,便上前替他解尴尬道:“将军,洪经略远在贵州,城内可战之兵无多,贼寇既是路过,不如暂且隐忍,以待来日雪恨。”
这番话正中李本深下怀,不过他对高第的性子也摸得极熟,闻言佯怒道:“放屁!贼子如此相欺,怎能忍耐?若不惩戒,我颜面何存?”
高第仔细分辨李本深脸色,旋即半跪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将军!古有勾践卧薪尝胆,韩信亦曾受胯下之辱,盼将军以国事为重,为长沙百姓计,为千万将士计,暂且忍耐一时。”
李本深作艰难决择状,半晌才痛心疾首道:“罢!罢!罢!我等深沐国恩,若能为大清保得这一府之地,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城下劝降队喊完话,按照陈小河的吩咐观察城上反应,见清军并不曾还口,又转换强调冷嘲热讽一番,才得意洋洋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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