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已是初冬,小雪。
方庭春与孙词在庭春台中度过了他们今生最幸福的时光。可人间就是这样。有人在笑,也有人在哭。
方沁文翻了个身,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在睡梦中惊醒,这边枕头一片湿凉,换一边还是一样。怎会有这么多眼泪。
她恨,可恨过恼过,又能怎样。
她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本打算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是世事常常不如人所愿。
方思文虽时不时会托人带点银子给她,她也有努力想去赚点钱,可是谁能算得到方建宇迷上了鸦片。
她哭过,也骂过,方建宇清醒的时候,万分懊恼,说着再也没有下一次,可瘾一上来了,就是折腾辱骂,什么样难听的话,她都听过。
她有时候也很心疼方建宇,从一个富贵公子到阶下囚,又没了双臂。生活本就各种难堪,如今还要饱受他人的欺凌。他选择用鸦片麻醉自己。
方沁文坐在床上,抱着双膝,看着黑漆漆的屋子,连一个家具都没有,统统都被方建宇卖掉了。
从今往后,何去何从。
一整夜,方沁文一动不动。如今,她连愤怒的精力都没有了。
第二日起来,她发现方建宇彻夜未归,洗了把脸,喝了那没有几粒米的粥,还是出门去寻他。
“打死他,打死他!”几个地痞流氓围着一个人在打,那人全身都是血。
“你们不要再打他了!”方沁文扑了过去,扒开一个又一个人,那些人哪里肯听她的,一把将她拽开。
“呦吼,这可是方小姐?”一人嬉笑着走过来,方沁文认得到这是从前她家里的一个下人,因为摔破了她爹心爱的东西,被打了一顿,撵出方府。
那人走过来,从上到下打量方沁文,只见她面色晦暗,衣服破旧。再没有当初那个清新高傲的样子。
他走了过来,吐了口口水到方沁文头上,嘲笑着离去。方庭春用帕子擦了下头上的口水,一口气从胸腔上来,却哽咽在喉,片刻之后,她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那些人打过方建宇一顿之后,便都离去。
方沁文转过头看到方建宇一身是伤,趴在地上,痛苦的抽搐。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为难人,天下有那么多快乐的人,为什么里面偏偏没有自己。方沁文愤怒着双眼,站了起来,一把将那擦过头发的帕子扔到空中,朝老天爷脸上砸去。
可最终,她还是要走过去,扶起方建宇,她发现,方建宇也在嘤嘤哭泣。
方建宇狠过,怒过,却很少哭。他再也受不了这些折磨了。
他瘦得像一副行走的骷颅架,双眼瞪着,皮肤生出了一些黑黑的斑,因被人打过,脸上也是五颜六色,路过的人都不敢去看他。
方沁文搀扶着方建宇,回到了家。
“哥哥,我求求你,你不要再抽大烟了。”方沁文坐在地上,伏在方建宇床边,泣不成声。
从前方建宇会懊悔,会心疼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承诺,痛改前非,与方沁文一起好好过日子。
可他今日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飘摇欲坠的帐子顶,好像是死了一般。
他不想动,一动,骨头就咯得疼。两行热泪流出,流到枕头上。
方沁文哭到精疲力尽,抽噎着睡着了。
方建宇转过头看他的妹妹,从前,她是那个骄傲美丽,众人仰慕的江南才女,如今,却是这幅模样。他看着这个屋子,一贫如洗,他恨自己这般的残忍,害自己的妹妹受这样的苦。
方建宇想伸出手,去抚摸她一下,可一看到自己那瘦骨嶙峋,老态龙钟的双手,他吓了一跳,他爬下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仿佛看到了鬼。
方建宇瘫坐在地上,过了许久,他的烟瘾又上来,痛苦地满地打滚,将方沁文惊醒。
他的皮肉在地上摩擦,好像能磨出森森白骨,痛不欲生,方沁文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抱着方沁文的腿,苦苦地哀求,他的手想要去触摸她,关节处在地上磨破了,看得到里头的骨头。
方沁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决了堤。
她走回屋去,剪开被子的一处夹层,将里面仅存的几个铜板,拿了出来。
方建宇拿到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抽上那一口烟,忘掉这些痛。方建宇觉得自己已羽化登仙。
方沁文一个人坐在地上。
夜里,下着小雪。
方建宇重重地敲响庭春台的门,孙词裹着披风走了出来,见到方建宇,正要关门。
“我找方庭春,我真的有事。”方建宇说道。
孙词还是把门关上了。
“是谁在敲门?”方庭春躲在被窝里,露出个脑袋。
孙词冷得很,哈了一口气在掌心,脱下披风,又钻回被窝。
“是方建宇,别理他。”孙词道。
“他来做什么?”方庭春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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